《雙雙》・焰・第 10 篇
雙雙
十二月三十一號,跨年。
古坑沒有一〇一,沒有煙火,只有廟口的卡拉 OK 跟阿珠姨的檳榔攤開到半夜。
埕提早收攤。她今天沒穿碎花襯衫,穿一件黑色的大外套,我的。她自己的外套被凡那比吹破的那件雨衣弄髒了,一直沒洗。我的外套她穿起來剛好,因為我們差不多一樣大。
我們走在廟口,牽著手。
不是搭肩膀,不是拍背。是牽手。她的手很厚,很熱,現在多了一點我家瓦斯行的鐵鏽味。
阿珠姨在檳榔攤後面看到我們,喊:
「兩个T閣咧做伙喔?」
「著啦!」埕喊回去。
「按呢,毋就是同性戀?」
「著啦!」我們一起喊。
阿珠姨笑到檳榔掉了。
然後我們在廟門口看到一個人。
白色的大衣,很長的頭髮。
柳。
她手上拿一杯熱咖啡,旁邊沒有阿凱。後來我們才知道,阿凱被調去高雄,她決定不跟,自己回來跨年。
她看到我們,眼睛亮起來,揮手:「焰!埕!」
然後她的眼睛往下移。
她看著我們牽在一起的手,看了三秒。
然後她笑到蹲下去。
她蹲在廟門口,一手拿咖啡,一手捂著肚子,笑到咖啡灑出來,笑到眼淚流下來,笑到廟裡折金紙的阿婆又探頭出來看。
我跟埕站在那裡,手沒有放開。
「妳……妳們兩個……」柳笑到講不出話,「我以前……我以前還以為……妳們在搶我……」
「我們是在搶啊。」埕說。
柳笑得更大聲。
「然後……然後妳們……」
「輸了。」我說,「一起輸了。」
「然後就在一起了?」
我看埕。埕看我。
「嗯。」我說。
這還是我人生最帥的一個字。
柳終於站起來,擦眼淚,喘氣。
「恭喜啦,」她說,「真的。妳們兩個好配喔。」
然後她看向我們後面,又愣住了。
我跟埕轉頭。
廟埕旁邊的榕樹下,兩張塑膠椅,一張小茶几。
我爸跟埕她爸坐在那裡泡茶。
埕她爸的外套沒穿好,滑到一邊。我爸伸手,把它拉回他肩膀上,順手拍了兩下。
埕她爸幫我爸倒茶,倒得很滿,滿到溢出來,我爸也沒說什麼,低頭喝。
他們兩個肩膀靠著肩膀,看著我們這邊,嘴裡在念:
「兩个查某囡仔做伙,成何體統。」
「就是講啊,成何體統。」
「來,閣啉一杯。」
「好,閣啉一杯。」
柳看看他們,又看看我們。
她又蹲下去了。這次笑得比剛才更大聲。
廟裡的鐘響了。十二點。
二〇一一年。
廟口的卡拉 OK 在唱〈家後〉。阿珠姨跟著唱,唱得很難聽。
我爸跟埕她爸站起來,互相攙扶,搖搖晃晃,往瓦斯行的方向走。我爸的野狼停在那裡。他們大概又要一起騎回去了。
我也不知道他們要去哪裡。
我跟埕牽著手,站在廟埕正中央,在凡那比那天我們互相罵對方笨的地方。
「焰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明年,換妳載我。」
「好。」
「後年換我。」
「好。」
「大後年——」
「好啦。」我說,「輪流啦。」
她笑了。我也笑了。
兩個圓滾滾、剪短頭髮、牽著手的女生,在二〇一一年的第一分鐘,在廟埕正中央,雙雙對對。
廟裡的神明在看。祂們大概還在笑。
這次,我們也一起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