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雙雙》・焰・第 7 篇
神轎
遶境那天,古坑整個鎮都是鞭炮味。
埕從國小就想扛轎。
她跟我說,她七歲那年,偷偷鑽到神轎下面,想試試看扛不扛得動,被她爸一把拉出來,打了屁股。她爸說:「查某囡仔袂使摸神轎,會歹運。」
她不懂為什麼。
「我比阮厝邊彼个查埔囡仔較有力,」她說,「伊攑一桶水攏攑袂起來。」
她現在二十六歲,比古坑大部分的男人都有力,還是不能摸神轎。
早上,埕在攤子後面炸東西,眼睛一直往廟門看。
扛轎的男人在廟門口集合,穿一樣的衣服,綁一樣的頭巾。她爸站在中間喊口號,喊得很大聲。
她手上的長筷子一直在油鍋裡攪,攪到蚵嗲都散了。
「我去共妳爸講。」我說。
「講啥?」
「講妳欲扛。」
她看著我,好像我說要去跟神明借錢。
我已經走過去了。
「阿叔,」我站在埕她爸前面,「埕欲扛轎。」
埕她爸看著我,旁邊的男人都看著我。一個剃短頭、比他們都寬一圈的女生,站在一群扛轎的男人中間。
「查某囡仔袂使。」他說。
「伊比怹攏較有力。」
「這毋是有力無力的問題。」
「無,是啥物問題?」
埕她爸張嘴,沒說出話。他的眼睛往旁邊看,看到人群裡的某個人。我回頭,是我爸,他今天也來了,站在鞭炮攤旁邊,手上拿一瓶礦泉水,大概是要給誰的。
我爸對埕她爸搖了一下頭。很小,幾乎看不到。
埕她爸轉回來,聲音小了一點:「規矩就是規矩。妳嘛是查某囡仔,妳毋知?」
我知。我一直都知。
我走回攤子。埕已經把火關了。
「我講無效。」我說。
「我知。」她說,「我七歲就知矣。」
她把圍裙解下來,掛在攤子上。
神轎出發了。鑼鼓、鞭炮、喊聲,從我們面前經過。扛轎的男人肩膀紅紅的,汗流下來。埕看著他們,一直看,看到轎子轉過街角。
我拉她的手。
「上車。」
我們騎野狼,跟在遶境隊伍最後面,跟了一整天。
她坐在我後面。這是第一次她讓我載。她的手抓著我腰上的肉,抓得很緊。我騎得很慢,比載兩桶瓦斯還慢。
鞭炮在我們旁邊炸,紙屑落在我們的頭髮上。我們一路跟到草嶺的路口,跟到太陽下山,跟到隊伍回廟。
我看到我爸也在隊伍裡。他在埕她爸旁邊走,幫他拿礦泉水,幫他擦汗。埕她爸喊口號喊到沒聲音,我爸就幫他喊。
晚上十一點,廟裡的人都走了。
神轎停在廟裡,旁邊點著兩盞燈。
埕站在廟門口,不敢進去。
「我共妳看。」我說,「有人來,我咳嗽。」
她看了我一眼,走進去。
我站在廟門口,背對著她,看外面空空的廟埕,看地上的鞭炮紙屑。
過了很久,我聽到她的聲音,很小:
「原來是這種感覺。」
我回頭。她把手放在轎桿上。很輕,像怕吵醒什麼。
她沒有扛,只是放著。燈照在她的臉上,她在笑,眼睛很亮。
我突然很想走過去,把手放在她手上。
我沒有。我站在門口,假裝咳嗽,但外面一個人都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