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雙雙》・焰・第 6 篇
凡那比
假交往的第三個禮拜,我們吵了二十七次架。
我有記。我在帳本最後一頁畫正字,畫了五個正字多兩劃。
第一種架:誰付錢。
我們去斗六吃牛肉麵。吃完,我站起來去櫃台,埕也站起來。我們同時把錢拍在櫃台上,老闆娘看看我的一百塊,看看她的一百塊。
「我來。」
「我來。」
「我是查埔的彼个。」
「今仔日輪我。」
「昨昏妳無付,今仔日欲補。」
「妳昨昏嘛無付。」
老闆娘把兩張一百塊都收下去,找了兩個五十。「按呢公平。」她說,「後擺莫閣佇遮吵。」
第二種架:誰載誰。
我說我載她,她說她載我。我說野狼比較穩,她說豪邁比較省油。我說妳坐後面,她說我坐前面就是我坐前面。
最後我們各騎各的,兩台機車並排騎在台三線上,像兩個要去參加同一場婚禮、但吵架的男人。
後面的砂石車一直按喇叭。
第三種架,最蠢的那種,發生在九月十九號。
凡那比颱風。
電視說這是今年最大的颱風,雲林全部停班停課。早上風就開始吹,吹得瓦斯行的招牌一直響,鏗、鏗、鏗。
我爸在店裡疊沙包。阿傑沒來,打電話說他家的狗怕颱風,他要陪狗。
我一邊幫我爸疊沙包,一邊想:埕家的攤子在廟埕,廟埕最低,每次下大雨都淹。她爸一定在廟裡顧神明,她阿嬤腳不好。她一個人,一個攤子,一鍋油。
我放下沙包,穿上雨衣,騎上野狼。
「你欲去佗?」我爸喊。
「去救人!」
風大到野狼一直往旁邊歪。我整個人壓在車上,用我的體重跟颱風拚。這是我第一次覺得胖很有用。
我騎到廟口,炸粿攤的鐵架被綁得好好的,上面蓋了帆布,壓了磚頭,攤子後面一個人都沒有。
我愣在雨裡。
手機響了,是埕。
「妳佇佗?」她在電話那頭用吼的,背景都是風聲。
「妳的攤子!」我吼回去,「我來幫妳顧!」
「我佇妳兜!」她吼,「我來幫妳顧店!妳爸講妳去救人!」
我們兩個,在電話兩頭,安靜了三秒。只剩下風。
「……妳是白痴喔?」我說。
「妳才是白痴!」
我們各自往回騎。在半路,在廟埕正中央,我們遇到了。
她的豪邁停在我的野狼前面。我們兩個都濕透了,她的雨衣被風吹破一個大洞,我的雨衣帽子早就不知道飛去哪裡。
兩個被風吹也吹不歪的女生,在颱風天,在廟埕正中央,一人一件破雨衣,互相罵對方笨。
雨很大,我們笑得更大。
最後我們一起回瓦斯行。
一進門,我看到我爸跟埕她爸,兩個人一起在疊沙包。埕她爸本來應該在廟裡,不知道為什麼在這裡。
我爸的雨衣穿在埕她爸身上。我爸自己淋濕了一半。
「你哪會佇遮?」埕問她爸。
埕她爸愣了一下,說:「我……來看瓦斯有安全無。」
我爸低頭疊沙包,沒說話。
外面的風很大,把招牌吹得一直響。店裡四個人,兩對,各自看著各自的那個,誰都沒有問下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