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雙雙》・焰・第 5 篇
兩个T做伙
我們決定在廟口公開。
廟口是古坑的新聞台。早上在廟口講的事,中午全村都知道,晚上連華山上的咖啡廳也知道。
九月一號,傍晚,人最多的時候,我騎野狼停在埕的炸粿攤前面。
照我們吵了二十分鐘的結論:今天我當男的,明天換她。
我下車,走到攤子後面,在所有人面前,把手搭在埕的肩膀上。
埕的肩膀很寬,我的手搭上去,搭得很不穩,像把一個安全帽放在一桶瓦斯上面。
「這是阮……」我說,卡住了。我們沒有討論要叫什麼。
「女朋友。」埕說。
「……女朋友。」
廟口安靜了五秒。
賣檳榔的阿珠姨先開口:「兩个T做伙?」
「著。」埕說。
阿珠姨想了一下,非常認真地說:
「按呢,毋就是同性戀?」
整個廟口笑翻了。賣香腸的阿伯笑到香腸掉進炭火。坐在廟階上的老人笑到假牙差點飛出來。連廟裡在折金紙的阿婆都探頭出來笑。
我的手還搭在埕的肩膀上,越搭越重。
埕低頭繼續炸蚵嗲,耳朵紅到發紫。
我小聲說:「是講,伊講了嘛無毋著。」
埕在油鍋上面笑了一下,油噴到她手上,她「哎」一聲,我馬上抓她的手去沖水。
廟口又安靜了一秒。然後更大聲地笑。
那天晚上九點,埕她爸殺到瓦斯行來了。
埕她爸是廟委,個子不高,聲音很大,每年遶境都站在神轎旁邊喊口號。他穿著廟裡的背心,衝進店裡,對著我爸喊:
「你查某囝共阮查某囝帶歹去!」
我爸正在看八點檔,轉過頭,慢慢站起來。他比埕她爸高一個頭,肚子也大一圈。
「是你查某囝共阮查某囝帶歹去。」我爸說,「阮焰較乖。」
「阮埕較乖!」
「阮焰會搬瓦斯!」
「阮埕會炸粿!」
我跟埕躲在鐵捲門後面,從縫裡往外看。她是跟著她爸來的,從後門溜進來,現在跟我擠在一個很小的空間。兩個穿 XXL 垮褲的人,擠在一個本來只放得下一桶瓦斯的角落,誰動一下,另一個就被擠到鐵捲門上。
「怎麼辦?」我小聲問。
「看。」她說。
兩個爸爸吵了十分鐘,吵到後來不知道在吵什麼。從女兒吵到廟裡的捐款,從捐款吵到誰家的店比較早開,從店吵到國小哪一年誰偷了誰的彈珠。
吵到第十五分鐘,我爸突然坐下來,拿出茶具。
「坐啦,」他說,「喝茶。」
埕她爸瞪著他。瞪了很久。然後坐下來。
我爸倒茶。第一杯給埕她爸。
「這兩个查某囡仔,」埕她爸喝了一口,嘆氣,「到底是佇想啥?」
「我哪知。」我爸也喝了一口,「現在的少年人,攏毋知咧想啥。」
「你彼个阿傑,敢有較好?」
「……無。」我爸說,「伊搬瓦斯會閃著腰。」
埕她爸笑出聲。我爸也笑了。
他們從九點喝到十二點,從茶喝到高粱。我們在鐵捲門後面蹲到腳麻,蹲到埕靠在我肩膀上睡著。
她的頭很重,熱熱的。我沒有推開。
十二點,我爸送埕她爸到門口,幫他扶摩托車。埕她爸喝醉了,騎不穩,我爸說:「我載你啦。」
然後我看到我爸,用他載瓦斯的野狼,載著埕她爸,搖搖晃晃消失在古坑的夜裡。
埕醒了,揉眼睛,問:「怎樣了?」
「妳爸被我爸載走了。」
她愣了一下。「……載去叨位?」
我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