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雙雙》・焰・第 4 篇
相親
阿傑來店裡的第一天,搬瓦斯閃到腰。
我爸叫他回去休息,然後叫我把阿傑那桶也送完。我送完回來,看到我爸在教阿傑看帳本。帳本是我在記的,記了五年,字很醜,但每一筆都對。
「這个字是啥?」阿傑問。
「彼是焰寫的,伊字較醜。」我爸說,「你以後寫較媠咧。」
我把空桶疊回架子上,疊得很用力,鏗鏗鏗。
埕那邊更慘。
她阿嬤幫她安排相親,對象是種柳丁的阿明,三十一歲,家裡有三甲柳丁園,人很老實,老實到講話會臉紅。
埕傳簡訊給我:「禮拜六中晝,斗六的海產店,妳來。」
「我去做啥?」
「救我。」
禮拜六中午,我坐在海產店角落那桌,假裝自己是一個剛好來吃午餐的路人。一個短頭髮、一個人占掉兩人座的女生,點了一盤炒蛤蜊、一碗白飯。
埕坐在中間那張大圓桌,穿著她阿嬤逼她穿的碎花襯衫。那件襯衫太小了,鈕扣之間撐出一個一個的小縫,像在求救。她的短髮被她阿嬤用髮夾硬夾了一朵花。
我咬著蛤蜊,差點笑到噴出來。
埕看到我,用眼神殺我。
阿明坐在她對面,一直幫她夾菜。「妳……妳食較濟咧。」他說,「我……我無嫌查某人肥。」
整桌安靜了一秒。
埕的阿嬤在桌子底下踢她。埕夾了一塊魚,慢慢吃,吃完說:
「我嘛無嫌查埔人瘦。」
阿明不知道這是不是稱讚。他決定當成稱讚,臉紅了。
我在角落笑到蛤蜊殼掉到地上。
相親結束,埕的阿嬤留在店裡跟阿明的媽媽聊,聊得很開心,已經開始講聘金。埕走出來,站在海產店門口的騎樓下,把頭上那朵花拔下來,丟進水溝。
我走過去,站在她旁邊。
「妳毋是講欲救我?」她說。
「我是欲救妳,」我說,「毋過伊講伊無嫌妳肥,我毋知欲按怎救。」
「伊無嫌我肥,」埕說,「我嫌伊是查埔。」
她把碎花襯衫最上面那顆鈕扣解開,呼了一口氣。
「阮阿嬤講,年底以前一定愛嫁。」
「阮爸講,年底以前店欲予阿傑。」
我們兩個站在騎樓下,看著對面的檳榔攤。檳榔西施在對我們揮手,大概以為我們是兩個男生。
「若無,」埕突然說,「咱假做是一對。」
我轉頭看她。
「我是T欸。」
「我嘛是T啊。」
「兩个T按怎做一對?」
埕想了一下。「就……兩个T做一對。」
「彼是同性戀。」
我說完,我們兩個都愣住了。然後同時笑出來,笑到檳榔西施也跟著笑。
「妳有更好的辦法?」埕問。
我想了想阿傑寫得比較漂亮的字。想了想我爸看他的眼神。
「無。」我說。
「按呢就按呢決定。」
她伸出手。我握住。她的手很厚,很熱,有油炸的味道,跟阿凱的手完全不一樣。
我們用力握了一下,像兩個男人在談生意。
然後她說:「毋過,我是查埔的彼个。」
「啥?」我把手抽回來,「我才是。」
那天下午,我們在斗六的騎樓下吵了二十分鐘,吵誰當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