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雙雙》・焰・第 3 篇
父親節
八月八號,父親節。
我買了一手保力達給我爸,綁一條紅色緞帶。他收下來,拍我的背,說:「好,好。」
晚上親戚來吃飯,我堂哥阿傑也來了。阿傑二十三歲,在斗六做過三個工作,三個都做不到半年。我爸幫他倒酒,倒得很滿,說:
「阿傑,你下個月來店裡學。以後這間店,愛靠你矣。」
我把手上的碗放下來。
我爸沒看我。他在看阿傑,眼睛很亮,像在看一桶剛灌好、還沒漏過的新瓦斯。
我一次搬兩桶二十公斤。阿傑搬一桶要喘三次。
但阿傑是查埔的。
我還沒消化完,手機就響了。是柳傳來的簡訊:
「焰!我男朋友從台北下來了,明天介紹給你們認識喔~」
我看了三次。「男朋友」三個字,每看一次都更大。
隔天下午,柳的男朋友開一台銀色的 Altis 停在廟口。他叫阿凱,在麥寮六輕當工程師,戴眼鏡,很瘦,瘦到我覺得他搬不動一桶瓦斯。
但他不用搬。他有 Altis。
柳挽著他的手,跟我們介紹:「這是焰,這是埕,我國中同學,她們很照顧我。」
阿凱伸手跟我握,說:「謝謝妳們照顧她。」他的手很軟,很白。他用了「妳們」。不是「你們」。他一眼就知道我們是女的。
那一刻我突然想:我們練了那麼久的帥,在一個真正的男人面前,一秒就破功。
埕站在油鍋後面,炸了一份蚵嗲請阿凱吃。阿凱說好吃。埕說謝謝。我站在旁邊,覺得我們兩個像兩隻被同一台車輾過的狗。
那天晚上,埕收攤後傳簡訊給我:「來廟口。」
我去的時候,她坐在榕樹下的塑膠椅上,腳邊有半打台啤。廟已經關門了,只剩門口兩盞紅燈籠,照得她的臉一半紅一半黑。
我坐下,椅子發出一個很可憐的聲音。
我們沒有說話,開了兩罐,喝了一大口。
「伊講咱兩个親像伊的阿兄。」埕說。
「我知。」
「阿兄袂當娶小妹。」
「我知啦。」
她又開一罐。「伊彼个查埔,手遮爾幼,敢有法度共伊攑起來?」
「伊有 Altis。」我說,「免攑。」
埕愣了一下,然後笑出來。她笑的時候肚子會一起抖,笑得塑膠椅也在抖。我本來不想笑,但看到她的椅子在抖,我也笑了,我的椅子也開始抖。
兩張塑膠椅,在半夜的廟埕,一起抖。
「今仔日父親節,」埕笑完說,「阮爸規工攏佇廟內,伊袂記得矣。」
「阮爸有記得。」我說,「伊講店欲予阮堂哥。」
埕看了我一眼。
她什麼都沒說,把她手上那罐還沒喝完的台啤推過來,跟我的碰了一下。
鏗。
那是我第一次發現,埕的眼睛其實很好看。圓圓的,被肉擠得有點小,但很亮。
我馬上把這個想法丟進榕樹下的排水溝。
我們是情敵。只是剛好一起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