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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拾遺》・拾・第 4 篇

shi.timeline2019 年 9 月 12 日

高一上|史前文化

星期一她沒有來。星期四,她回來了。

中秋節的前一天,簡老師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很大的千層蛋糕。

「明天放假,」她說,「我知道你們的心已經在烤肉了。所以今天我們講吃的。」

全班笑了。

她用粉筆一層一層往上疊,畫了六層。最下面那層塗得最滿,最上面那層只畫了邊框。

「考古學家挖遺址,就像從上面切這塊蛋糕。」她拿粉筆從頂端往下劃,「越上面的,越晚放上去;越下面的,越早。這叫做層序。」

她在旁邊寫:文化層:越深越古老

「但是,」她把粉筆轉過來指著我們,「如果有一隻老鼠從旁邊鑽洞,把上面的東西拖到下面去,怎麼辦?」

教室安靜了一下。

「那就要看它是不是『原本』就在那一層。」稜在我後面說。

「對。」簡老師點頭,「所以考古學家不是挖到東西就算了,他們要記錄每一樣東西出現在哪一層、哪一個位置、旁邊還有什麼。位置錯了,整個故事就錯了。」

我把「位置」兩個字圈起來。上次她也說,要記的不是年代,是位置。


她今天沒有先講課本,而是走到黑板左邊那條線。

線上現在有四個點:1968、1998、1999.9.21、2019.9.2。

她的視線在 2019.9.2 那裡停了一下。那個「2」下面那一橫是平的,不是往上翹的。她什麼都沒說,只是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個「2」。

「如果 2019 年在這裡,」她指著線的最下面,「長濱文化要點在哪裡?」

她踮起腳,手伸到黑板最上面,還不夠。

「要畫到天花板上。」她說,「如果這條線一公分是一年,長濱文化差不多在五百公尺外,中興新村外面。」

她在線的頂端畫了一個往上的箭頭,旁邊寫:↑ 長濱文化:數萬年前

槿在我旁邊小聲說:「好遠。」

「台灣的史前文化,學測最喜歡考這四個,」簡老師在黑板右邊寫,「你們把它記成四個時代的代表。」

她寫得很快,字很整齊:

舊石器時代:長濱文化(台東八仙洞) 新石器時代早期:大坌坑文化(新北八里) 新石器時代中晚期:圓山文化(台北)、卑南文化(台東) 金屬器時代:十三行文化(新北八里)

「怎麼分?」她問,「舊石器和新石器差在哪裡?」

「石頭有沒有磨過?」有人說。

「對,一個是打製石器,一個是磨製石器。還有呢?」

沒人回答。

「陶器。」她在大坌坑旁邊寫了一個「陶」字,「大坌坑的人開始做陶器,陶器上有用繩子壓出來的紋路,叫做粗繩紋陶。有陶器,代表他們開始需要裝東西、煮東西、存東西。」

「存東西代表什麼?」

「代表他們不用一直搬家。」澄在前面說,聲音很小。

簡老師看了她一眼,點頭:「對,代表他們開始定居,可能也開始種東西了。」

澄低下頭,但我看到她在笑。


講到卑南文化的時候,簡老師的頭髮散下來了。

她講得太激動,手一直在比石板棺的樣子。卑南的人把死去的人放在石板做的棺材裡,葬在家屋底下。「他們把祖先葬在自己睡覺的地方下面,」她說,「每天晚上,祖先都在。」

說到這裡,髮簪滑出來,掉在講台上,發出很輕的一聲。

她的頭髮整個散開。

她沒有停下來。她一邊說「卑南人也很會做玉器,像是耳朵上戴的玦」,一邊撿起髮簪,兩隻手往後一攏,轉兩圈,插回去。

三秒。

我在筆記本上寫:卑南:石板棺、玉器(玦)。然後在旁邊的空白處,很小很小地畫了一支髮簪。

畫完我馬上用手遮住。槿沒有看到。


「最後一個,十三行文化。」簡老師回到黑板,「十三行的人會做什麼?」

「煉鐵。」稜說。她已經先讀過了。

「對,台灣第一個會自己煉鐵的史前文化。還有,考古學家在十三行挖到了唐朝、宋朝的錢幣。」

「他們用唐朝的錢買東西?」有人問。

「不一定是買東西,但代表他們跟外面有接觸,有交流。」簡老師說,「史前不代表封閉。你們想像一下,一千年前,有人從海上帶著中國的錢幣來到八里,跟住在那裡的人交換東西。」

她在黑板上畫了一艘很醜的船。

全班都笑了。她也笑了,把船擦掉一半,說:「歷史老師不用會畫畫。」

槿在我旁邊舉手:「老師,我可以幫你畫。」

「下次。」簡老師說,「下次你畫。」

槿很開心,整節課都在畫船。


下課前,簡老師說:「這些遺址都在北部和東部,那南投呢?南投有沒有史前遺址?」

沒有人知道。

「有。」她說,「這是作業。下次上課之前,去查一個南投的史前遺址。」

下課鐘響。她把講義收好,走出教室。

稜在我後面說:「我知道。」

「知道什麼?」

「南投的遺址。」她把桌墊下面那張南投縣地圖抽出來,「我昨天就查了。」


那天放學,我們七個人第一次一起留在教室。

沒有人約,是稜先把地圖攤在我的桌子上,然後槿說「我來畫」,絮說「我有帶茶」,芃說「我有彩色筆」,澄說「我媽媽有包月餅給我,可以分」。蕎本來要回宿舍,經過我們桌子旁邊,停下來看了一眼。

稜指著地圖上埔里的位置:「這裡,大馬璘遺址。」

她又往東指,指到仁愛鄉,濁水溪的上游:「這裡,曲冰遺址。」

蕎說:「那也在仁愛鄉。」

大家都抬起頭看她。

「跟我們家同一個鄉,」她說,「但不是同一條溪。我們家那邊是北港溪。」

稜把位置讓出來,蕎在地圖上指了一個點。

「這裡是清流。」她說,「我家。」

槿用紅筆在那個點上畫了一個很小的房子。蕎看著那個房子,坐下來了。

我們做了一張很大的圖。稜畫地圖,槿畫插圖,我把每個遺址的年代和特色寫在旁邊,絮和芃負責塗顏色,澄負責把月餅切成七塊。

蕎沒有說很多話。她只是坐在旁邊,偶爾指出一個地方,說「這裡上去是山」,或「這條路我們家的車會走」。

天黑的時候,我們做完了。

圖的最上面,槿用書法字寫了標題:南投的地底下。

「好土。」稜說。

「你才土。」槿說。

蕎笑了。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。


我們一起走出校門。天已經黑了,中興新村的路燈是黃色的,樹影在地上很長。

明天是中秋節。走到宿舍區的路口,我們要分開了。

「中秋節快樂。」澄說。

「你們要烤肉嗎?」芃問。

「我們家每年都在巷子裡烤,」我說,「整條巷子一起烤。」

說完我才想到,我們那條巷子,已經有四間房子沒人住了。以前整條巷子一起烤肉,現在是半條巷子。

蕎說她要回宿舍收東西,明天一早搭車回清流。

「那你中秋節在家裡嗎?」我問。

「在。」她說,「我們家也會烤肉,在 payi 家前面。」

她揮揮手,往宿舍的方向走了。

回家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:五萬年前、四千年前、一千年前,那些住在八仙洞、八里、卑南的人,他們有沒有過中秋節?他們會不會也在晚上一起坐在外面,看月亮?

應該沒有中秋節吧。可是應該有月亮。


拾的筆記|史前文化

  • 層序:文化層越深越古老;考古要記錄每樣東西出土的「位置」
  • 四個時代的代表
    • 舊石器時代:長濱文化(台東八仙洞)→ 打製石器、漁獵採集,還沒有陶器和農業
    • 新石器時代早期:大坌坑文化(新北八里)→ 粗繩紋陶,開始定居,與南島語族的起源有關
    • 新石器時代中晚期:
      • 圓山文化(台北)→ 貝塚(吃剩的貝殼堆積而成)
      • 卑南文化(台東)→ 石板棺葬在家屋下方、玉器(玦)
    • 金屬器時代:十三行文化(新北八里)→ 會自己煉鐵,出土唐、宋錢幣,代表和外地有交流
  • 怎麼分時代:打製石器 → 磨製石器、陶器 → 金屬器
  • 南投的遺址:大馬璘遺址(埔里)、曲冰遺址(仁愛鄉,濁水溪上游)
  • 學測重點:給你一段遺址描述(出土陶器、鐵器、錢幣),判斷屬於哪個文化、哪個時代
  • 黑板左邊的線:↑ 長濱文化,數萬年前,要畫到天花板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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