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備份

《拾遺》・拾・第 5 篇

shi.timeline2019 年 9 月 16 日

高一上|南島語族

中秋節連假回來,教室後面的公布欄多了一張很大的圖。

是我們上星期四做的那張「南投的地底下」。稜星期五一個人跑來學校,把它貼上去。四個角用了八個圖釘,因為她說兩個不夠穩。

槿站在圖前面看了很久,說:「標題真的好土。」

稜說:「是你寫的。」

槿說:「所以才土。」

蕎經過的時候,停下來看了一眼清流那個紅色的小房子。她沒說話,但我看到她用手指輕輕摸了一下那個房子,然後才走回座位。


第三節。

簡老師走進來的時候,頭髮是放下來的。她把講義放在講桌上,從口袋拿出髮簪,往後一攏,轉兩圈,插好。

三秒。

我發現我在數。

她沒有馬上上課,而是看了一眼黑板左邊的線,然後轉過來,看著我們。

「陳老師跟我說,」她說,「上禮拜有人幫我顧線。」

我的臉一下子燒起來。我低下頭,假裝在找筆。

「謝謝。」她說。沒有說是謝謝誰。

然後她就開始上課了,好像這件事只值這兩個字。

但是我整節課,耳朵都是燙的。


「上次的作業,」簡老師說,「南投的史前遺址。誰查到了?」

稜舉手。

「我們做了一張圖,」稜說,「在後面。」

全班轉頭。簡老師走下講台,穿過走道,走到公布欄前面。

她看了很久。從貓羅溪看到埔里,從埔里看到仁愛鄉,最後停在清流那個紅色的小房子上。

「大馬璘遺址,」她唸出稜寫的字,「在埔里的愛蘭台地。曲冰遺址,在濁水溪上游。」她轉過來,「這是誰寫的?」

全班笑了。她每次都問這一句。

「字是拾寫的,」稜說,「地圖是我畫的,插圖是槿,顏色是絮跟芃,月餅是澄切的。」

「月餅?」

「做到一半很餓。」澄小聲說。

簡老師笑了。她看著那張圖,說:「那這個房子呢?」

「那是我家。」蕎在最後面說。

簡老師點點頭,沒有多問。

然後她從粉筆盒裡拿出一支紅色粉筆,回到圖前面。她在台灣的東邊、圖的邊緣,畫了一個很小的箭頭。

「我們今天要講的,」她說,「要從這張圖往外走。」

她拿著紅色粉筆,從我們地圖上的台灣,往外畫了一條很長的箭頭。箭頭畫出了圖的邊界,畫到公布欄的軟木板上,又從軟木板畫到旁邊的白牆上。

「你們的地圖太小了。」她說。

全班都安靜了。

「老師,那是牆壁。」有人說。

「我知道,」簡老師說,「等一下我會擦。」

結果她沒有擦。那條紅色的箭頭在牆上留了三年。


她回到講台,在黑板右邊寫下:

南島語族

「上禮拜四,我們講到大坌坑文化,我說它可能跟南島語族的起源有關。」她說,「今天我們來講,南島語族是什麼。」

她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很大的地圖。這次畫得比船好一點,至少看得出哪裡是陸地、哪裡是海。

「南島語族,是一群說『南島語』的人。」她一邊畫一邊說,「他們分布的範圍非常大:西邊到非洲旁邊的馬達加斯加,東邊到太平洋中間的復活節島,南邊到紐西蘭,北邊——」

她在地圖最上面的那個小島上點了一下。

「到台灣。」

她把四個地名圈起來,寫:西:馬達加斯加/東:復活節島/南:紐西蘭/北:台灣

「這四個點,學測很愛考。」她說,「它會給你一張地圖,問你這是什麼語族的分布範圍。看到這四個角,就是南島語族。」

我把四個點抄下來,在旁邊畫了一個菱形,把它們連起來。

「但是,」簡老師說,「為什麼說台灣可能是南島語族的『原鄉』?」

她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字:

mata

「這是什麼?」

沒有人知道。

「在阿美族語裡,這是『眼睛』。」她說,「在馬來語裡,這也是『眼睛』。在菲律賓的他加祿語裡,還是『眼睛』。」

全班都「哇」了一聲。

她又寫了一個字:

lima

「這個是『五』。阿美族語是 lima,馬來語是 lima,他加祿語也是 lima。一直到夏威夷,『五』都長得很像。」

「好神奇。」槿在我旁邊小聲說。

「這就是語言學的證據。」簡老師說,「語言學家發現,南島語言彼此很像,代表它們有共同的祖先。然後他們又發現,台灣的南島語言『彼此差異最大』。」

她把這句話寫在黑板上,在「差異最大」下面畫了兩條線。

「為什麼差異大,代表可能是原鄉?」

稜舉手:「因為待最久。」

「對。」簡老師說,「一個語言在一個地方待得越久,就會分化成越多不一樣的語言。後來才搬出去的人,因為時間比較短,語言就比較像。所以有很多語言學家認為,台灣很可能是南島語族向外擴散的起點之一。」

「這叫做『出台灣說』。」

她又補了一句:「但這是一種『說法』,不是定論。也有學者認為原鄉在別的地方,或是台灣只是其中一站。記得上次講的嗎?歷史解釋要有證據支持,而學者會根據不同的證據,提出不同的解釋。」

我在筆記本上寫:出台灣說=一種解釋(證據:台灣南島語分歧度最高+考古)


最後一排有人舉手。

是蕎。

全班都轉過去看她。開學兩個禮拜,我從來沒看過她在課堂上舉手。

「老師,」她說,「那賽德克語呢?」

簡老師沒有馬上回答。她看了蕎一下,然後說:

「賽德克語也是南島語。」

蕎點點頭。

「可是,」蕎說,「我們的『眼睛』不是 mata。」

「對。」簡老師說,「賽德克族的祖先,在山上住了很久很久。在山裡,語言分開的時間更長,所以很多字跟海邊的阿美族、跟馬來語,已經不像了。」

她停了一下。

「但是語言學家會比對很多很多的字,去找出它們的規則。一個字不像,不代表沒有關係。」

蕎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什麼。

「你們家裡,」簡老師問,「還有人講族語嗎?」

「payi 講,」蕎說,「我媽媽會聽,但很少講。我……」她停了一下,「我只會一點點。」

教室裡很安靜。

簡老師沒有再問下去。她只是說:「那你很幸運,你家還有一個活的語言學資料庫。」

上禮拜,她跟我說我阿公是「還能說話的史料」。

這禮拜,她跟蕎說她 payi 是「活的語言學資料庫」。

我發現她很會讓一個人覺得自己帶來的東西很重要。


下課前,簡老師走到黑板左邊那條線。

她在線的最上面,在長濱文化的箭頭旁邊,又畫了一個小箭頭,寫:↑ 大坌坑:約 6,000 年前(南島語族?)

那個問號寫得很小。

「這個問號,」她說,「等你們讀大學,可能有人會把它擦掉。也可能會加更多問號。」

下課鐘響了。

她拿起講義,走出教室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她回頭看了一眼牆上那條紅色的箭頭,搖了搖頭,好像在笑自己。


中午,我們七個人第一次一起吃午餐。

沒有人約,是蕎拿著便當走過來,站在我的桌子旁邊,說:「我可以坐這裡嗎?」

我說可以。然後槿把她的椅子轉過來,稜把她的桌子推過來,絮、芃、澄也拿著便當過來。七張桌子拼成一個歪歪的長方形。

「你剛剛好勇敢。」我對蕎說。

蕎看了我一眼:「你上禮拜也是。」

我們都笑了。

吃到一半,芃問蕎:「那『眼睛』的賽德克語是什麼?」

蕎說了一個字。

我們都學不起來。槿試了三次,稜試了五次,絮直接放棄。我試了很多次,舌頭一直轉不過去。

蕎笑得很開心,笑到差點把湯打翻。

「沒關係,」她說,「我 payi 說,我也講得很爛。」

那天下午,我在筆記本的邊緣,用注音試著記下那個字。寫了又擦,擦了又寫,最後還是寫不出來。

有些東西,可能要用聽的才記得住。


拾的筆記|南島語族

  • 南島語族的分布範圍(學測愛考地圖題!)
    • 西:馬達加斯加
    • 東:復活節島
    • 南:紐西蘭
    • 北:台灣
  • 語言學的證據:南島語言有共同的字根
    • mata(眼睛):阿美族語、馬來語、他加祿語都一樣
    • lima(五):從台灣到夏威夷都很像
  • 台灣是原鄉的推論
    • 台灣的南島語言「彼此差異最大」→ 待得最久 → 可能是向外擴散的起點之一(出台灣說)
    • 考古:大坌坑文化可能與南島語族的祖先有關
  • ⚠️ 「出台灣說」是一種歷史解釋,不是定論;學者會根據不同的證據提出不同說法
  • 賽德克語也是南島語,但在山區分化的時間很長,很多字和海邊的語言已經不像
  • 一個字不像 ≠ 沒有關係(語言學家要比對很多字,找出規則)
  • 黑板左邊的線:↑ 大坌坑,約 6,000 年前(南島語族?)
  • 牆上有一條紅色的箭頭,老師說會擦,但是沒有擦

🍬 喜歡這一篇?請畝 MU 吃糖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