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拾遺》・拾・第 3 篇
高一上|代課
星期一早上,我比平常早十分鐘出門。
我沒有跟自己承認為什麼。我跟媽媽說是要去教室抄數學作業,媽媽在早餐店的鐵板後面喊:「你數學作業不是昨天就寫完了?」
我說:「再檢查一次。」
媽媽把一份蛋餅塞進我書包,沒有再問。
騎腳踏車經過省府大樓前面的時候,我數了一下路邊的樟樹。從我們家巷口到學校,一共有四十三棵。我以前從來沒數過。
第三節上課鐘響了,進來的不是簡老師。
是一個頭髮很少的男老師,穿著灰色的 POLO 衫,手上拿著一本課本,課本上貼滿了黃色的便利貼。他走到講台上,推了一下眼鏡,說:
「簡老師今天請假,我來代課。我姓陳,以前也在這裡教歷史,退休了,偶爾回來幫忙。」
教室裡有一點騷動。後面有人小聲問:「她怎麼了?」
陳老師說:「家裡有事。」
就這樣。沒有人知道是什麼事。
我坐在位子上,覺得肚子裡有一個東西慢慢往下沉。那時候我還說不出來那是什麼。後來我才知道,那叫失望。
陳老師的課很規矩。
他翻開課本,從第三課的第一段開始唸。他唸得很慢,每一個字都很清楚,唸完一段,就停下來,說:「這裡畫起來。」
全班低頭,拿螢光筆,畫起來。
「史前時代,是指沒有文字記錄的時代。」他唸,「這裡畫起來。」
「考古學家根據出土的器物,把史前文化分成舊石器時代、新石器時代和金屬器時代。這裡畫起來。」
槿在我旁邊把螢光筆拿起來,又放下,然後在課本空白處畫了一個頭髮很少的小人,小人頭上有一個對話框:「這裡畫起來。」
我差點笑出來,趕快把頭低下去。
陳老師講的內容其實沒有錯,甚至比簡老師講得更「完整」。他把課本上每一個名詞都解釋了一遍,連註釋都沒有漏。他說:
「史前文化的名稱,通常是用最早發現、或是最有代表性的遺址來命名的。比如說,卑南文化,就是因為卑南遺址。這個考試很常考,你們要記得,『遺址』是一個地方,『文化』是一群人留下來的共同特色。一個文化可以有很多遺址。」
我把這段抄下來了。這段很重要,我知道。
但是我抄的時候,一直在看黑板左邊。
那條線還在,上面四個點:1968、1998、1999.9.21、2019.9.2。週末過去,粉筆的顏色好像淡了一點,但還在。
陳老師一整節課都沒有看它一眼。
快下課的時候,陳老師說:「好,下週簡老師應該就回來了,她會接著上。我把今天的重點寫一下。」
他拿起板擦。
他從黑板最左邊開始擦。
那時候我腦子裡什麼都沒有想。我只記得板擦已經擦到了 2019.9.2 的那個「2」,粉筆灰往下掉。
我站起來的時候,椅子在地上刮出很大的聲音。
全班都轉過來看我。
「老師,」我說,「那條不能擦。」
陳老師停下來,手裡還拿著板擦,看著我。
我的臉一下子變得很燙。我從來沒有在課堂上自己站起來說過話。國中三年都沒有。
「為什麼?」陳老師問。他沒有生氣,只是很真心地問。
我張開嘴,不知道要怎麼解釋。是時間軸?是簡老師說一整個學期都不會擦掉?還是那上面有我阿公的識別證?
「那是簡老師的時間軸。」後面有人說。
是稜。她沒有站起來,但聲音很清楚。
「她說一整個學期都不會擦,」稜說,「值日生都會繞過去。」
「對。」前面的澄小聲說。
「對啊。」絮也說。
陳老師看看我,看看稜,再看看黑板。2019.9.2 的「2」已經被擦掉一半,剩下一個彎彎的勾。
他把板擦放下。
「好。」他說,「那我寫右邊。」
他拿起粉筆,從黑板中間開始寫今天的重點。寫完之後,他轉過身,看了那條線很久。
「她以前在這裡實習的時候,」他突然說,「也是這樣畫的。」
全班安靜下來。
「我是她的實習輔導老師。」陳老師說,「十年前。那時候她頭髮還沒那麼長。」
下課鐘響了。
他收好課本,走到門口,又回頭說了一句:
「那個『2』,你們自己補回去吧。」
他走了以後,我走上講台,拿起粉筆。
我站在那條線前面,手有一點抖。我把那個被擦掉一半的「2」補回去。我盡量寫得跟她的字一樣,但是寫不像。她的「2」下面那一橫是往上翹的,我的是平的。
我放下粉筆,回頭,發現六個人都在看我。
槿說:「你剛剛好勇敢。」
我說:「我沒有。」我的手還在抖。
稜說:「你明明有。」
芃說:「那條線如果被擦掉,簡老師回來應該會很難過。」
蕎在最後面,什麼都沒說,但她對我點了一下頭。
那天中午,我沒有吃完媽媽塞給我的蛋餅。
放學的時候,我在腳踏車棚遇到稜。
「你喜歡簡老師喔?」她一邊開鎖一邊問。
我愣住了。
「我是說,」稜把車牽出來,「你很喜歡她的課。」
「嗯。」我說,「她的課很好懂。」
「陳老師的課也很好懂啊。」
我想了想。陳老師的課確實很好懂,他講的每一個字我都抄下來了,我甚至可以把今天的筆記背出來。
「可是,」我說,「陳老師講的是課本。」
「那簡老師講的是什麼?」
我不知道怎麼回答。
稜也沒有等我回答。她跨上腳踏車,按了兩下鈴,騎走了。
回家的路上,我又數了一次樟樹。四十三棵。
我想,今天早上我早出門十分鐘,不是為了數學作業。
我是想早一點到教室,早一點看到黑板左邊那條線,早一點等她走進來,把頭髮盤起來。
我等了一整節課。
她沒有來。
晚上,我在書桌前把陳老師的重點重新整理了一遍。整理完,我在筆記本的最下面寫了一行字,又用立可帶塗掉了。
塗掉的那行字是:星期四,她會回來嗎?
拾的筆記|代課(陳老師)
- 遺址 vs. 文化(易混淆!)
- 遺址:一個「地方」,挖到古人留下東西的地點
- 文化:一群人留下來的「共同特色」(器物、生活方式)
- 一個文化可以有很多個遺址
- 文化的命名:通常用最早發現或最有代表性的遺址命名(例:卑南遺址 → 卑南文化)
- 史前時代的三個階段:舊石器時代 → 新石器時代 → 金屬器時代
- 陳老師說:這裡畫起來。(槿畫了一個小人)
- 黑板左邊的線:2019.9.2 的「2」被擦掉一半,我補回去了(寫不像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