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拾遺》・拾・第 2 篇
高一上|第二課:史料與歷史解釋
阿公給我的東西,是一張識別證。
那天晚上他說完「我自己就是」以後,就站起來,走進房間,翻了很久。阿嬤在廚房喊:「你又在找什麼?」他沒回答。出來的時候,手上拿著一個餅乾鐵盒,盒子上印的是一家早就倒掉的餅店。
鐵盒裡有很多東西:一支停掉的手錶、幾張黑白照片、一疊用橡皮筋綁起來的信,還有這張識別證。
識別證是塑膠護貝的,邊角已經黃了。上面有一張很年輕的照片,年輕到我認不出來是阿公。照片旁邊印著:
臺灣省政府建設廳
下面是阿公的名字,再下面是一行小字:中華民國五十七年。
「這是我第一年上班的時候。」阿公說,「那時候中興新村剛蓋好沒幾年,樹都還很小。」
我把它裝進一個夾鏈袋,放在書包最裡面的夾層。
星期四,第三節。
簡老師進教室的時候,頭髮已經盤好了。我有一點失望,但我沒有跟任何人說。
黑板左邊那條線還在。值日生真的繞過了它。線上還是只有三個點。
「東西都帶了嗎?」她問。
大家陸續把東西拿出來放在桌上。教室突然變得很像跳蚤市場。
槿帶了一把很舊的剪刀,鐵的,握把的地方纏著紅色的布。「我阿嬤的嫁妝。」她說。
稜帶了一張摺起來的地圖,攤開來是 1990 年代的南投縣地圖,上面還沒有國道六號。她指著地圖說:「你看,這裡以前只有省道。」
絮帶了一個茶葉罐,罐子上的字是手寫的,寫著她阿祖的名字和「名間」兩個字。
芃帶了一個竹編的小籃子,說是她阿祖編的,用了五十幾年都沒壞。
澄帶了一張照片。她把照片翻過來蓋在桌上,沒有馬上給別人看。
蕎坐在最後面。她桌上放著一塊折得很整齊的布,紅色和黑色的線,織成一格一格的菱形。
簡老師一桌一桌走過去看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樣東西都會停下來問一句。
「這把剪刀用過嗎?」 「用過,我阿嬤現在還在用。」 「那它還沒變成古董,它還在工作。」
槿笑了。
走到稜那裡,簡老師彎下腰看地圖,手指在國道六號應該在的地方畫了一條看不見的線。「這張地圖告訴我們的,不只是那時候有什麼路,」她說,「還告訴我們那時候『沒有』什麼路。」
走到澄那裡,澄把照片翻過來。
照片裡是一排白色的組合屋,屋子前面站著一個抱著小孩的女人。
「這是我媽媽,」澄小聲說,「她抱的是我哥。中寮,1999 年 12 月。」
簡老師沒有說話。她看了照片很久,然後說:「謝謝你帶它來。」
就這樣而已。但澄的肩膀好像放鬆了一點。
然後她走到我這裡。
我把識別證從夾鏈袋裡拿出來。
她拿起來的時候,動作很輕。她先看正面,看照片,看名字,看那一行「建設廳」。然後她把識別證翻過來,看了背面。背面什麼都沒有,只有一個被別針刺穿的小洞。她又翻回正面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我開始緊張,以為我帶錯東西了。
「民國五十七年,」她終於開口,「西元幾年?」
「1968。」我說。我上次才抄過,加 1911。
「1968 年。」她點頭,「那是中興新村最熱鬧的時候。」
她用兩隻手把識別證還給我,像還一本很貴的書。
「你阿公還在嗎?」
「在,」我說,「他在家裡看電視。」
她笑了一下。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她笑。「那你很幸運,」她說,「你帶來的不只是一張識別證,你帶來的是一個還能說話的史料。」
她繼續往下一桌走。我把識別證放回夾鏈袋,發現自己的手心都是汗。
最後她走到蕎那裡。
蕎桌上的那塊布,在整間教室的東西裡是最安靜的。
「這是你織的嗎?」
「我 payi 織的。」蕎說,「我外婆。」
「上面的圖案有意思嗎?」
蕎點頭:「菱形是眼睛,祖靈的眼睛。」
教室裡有人小聲「哇」了一聲。
簡老師看著那塊布,然後轉身,面對全班。
「上一堂課我說,台灣的歷史時代從十七世紀才開始,因為那時候才有大量的文字記錄。」她說,「但是你們看,這塊布上沒有一個字,它有沒有在告訴我們事情?」
「有。」有人說。
「它告訴我們什麼?」
蕎沒有說話。簡老師也沒有逼她。過了一下,蕎自己開口:
「我們的女生,要會織布,才能紋面。」她說,「以前是這樣。」
整間教室都安靜了。
簡老師走回講台,拿起粉筆。她在黑板右邊寫下今天的標題:
史料
「你們今天帶來的每一樣東西,都是史料。」她說,「史料就是過去留下來的痕跡。可以是文字,也可以不是文字。」
她在下面畫了兩個框框:
一手史料:事件發生當時、當事人留下來的 二手史料:後來的人根據一手史料整理、研究、寫出來的
「拾的識別證,是一手還是二手?」
她叫了我的名字。那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。
「一手。」我說,「是當時發的。」
「對。那我們的歷史課本呢?」
「二手。」好幾個人說。
「對。課本是二手史料。」她說,「所以你們讀課本的時候要記得,課本也是『有人寫的』。」
然後她轉過去,在黑板正中間,寫下一行很大的字:
這是誰寫的?
「這是我最喜歡問的一句話,」她說,「你們以後會很常聽到,聽到煩。」
「每次看到一份史料,第一件事不是去看它說了什麼,是先問:這是誰寫的?他是什麼身分?他為什麼要寫?他想給誰看?」
她舉例。
「清朝的時候,台灣發生過一件事,官方的記錄寫的是『林爽文之亂』。」她在黑板上寫下「亂」這個字,「但是今天有些書會寫『林爽文事件』,或是『林爽文起事』。」
她把「亂」圈起來。
「同一件事,用『亂』、用『事件』、用『起事』,你覺得哪一個是官方寫的?」
「亂。」稜說。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對官方來說,反抗他們的人就是作亂。」
「對。」簡老師點頭,「所以,寫史料的人站在哪裡,會決定他怎麼寫。這就是我們下一個要講的東西。」
她寫:
歷史解釋:後來的人,根據史料,對過去提出的說法
「歷史不是只有一個答案。」她說,「史料是一樣的,但每個人看到的、想問的不一樣,就會有不同的解釋。這不代表歷史可以亂講,你提出的解釋,要有史料支持。」
「學測會怎麼考?」有人問。
簡老師笑了。這是她今天第二次笑。
「學測會給你兩段史料,一段是官方的,一段是民間的,問你為什麼兩段說法不同。」她說,「答案通常就是:作者的立場不同。」
她把粉筆放下,回頭看了一眼黑板左邊的線。
然後她拿起粉筆,在 1998 上面很遠的地方,點了一個新的點。
1968
旁邊寫了一行小字:建設廳識別證(拾)
我的名字在黑板上。
在那條線上。
下課以後,澄走過來找我。
「你阿公在省府上班喔?」
「以前。」我說,「他退休很久了。」
「我媽說,921 那時候,省府的人有來我們中寮幫忙。」澄說,「那時候已經精省了,可是他們還是有來。」
我不知道這件事。我想回家問阿公。
那天我們第一次一起走到校門口。後來槿也跟上來,再後來是絮和芃。稜騎腳踏車經過我們,按了兩下鈴。蕎走在最後面,抱著那塊布。
走到宿舍區的路口時,蕎往右轉,我們往左。
「蕎,」我叫住她,「那塊布,好漂亮。」
她停下來,回頭看我。
「謝謝。」她說,然後又走了。
那是她跟我說的第一句話。
拾的筆記|第二課 史料與歷史解釋
- 史料:過去留下來的痕跡
- 文字史料:檔案、日記、報紙、信件、方志
- 非文字史料:實物(剪刀、茶葉罐、織布)、圖像(照片、地圖)、口述(訪談)
- 一手史料:當時、當事人留下的(例:1968 年的建設廳識別證)
- 二手史料:後人整理、研究後寫成的(例:歷史課本、研究論文)
- 讀史料的第一個問題:這是誰寫的?
- 作者的身分、立場、目的、讀者
- 例:林爽文「之亂」(清朝官方的用詞)vs. 林爽文「事件」或「起事」(後來的說法)
- 歷史解釋:根據史料,對過去提出的說法
- 同樣的史料,可能有不同的解釋
- 解釋必須有史料支持,不能憑空想像
- 學測重點:比較兩段史料的說法為什麼不同 → 通常是因為作者的立場不同
- 黑板左邊的線:1968(建設廳識別證)← 我的名字在上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