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拾遺》・拾・第 1 篇
高一上|第一課:歷史的基礎觀念
2019 年 9 月 2 日,星期一,第三節。
我記得這麼清楚,不是因為我那時候就喜歡歷史。是因為那天她在黑板上寫下的第一個日期,就是這一天。
開學第一週,中興高中的走廊還有新油漆的味道。我坐在靠窗的第四排,窗外是一排很老的樟樹。中興新村的樹都很老,老到比我阿公來這裡的時間還久。
我旁邊坐的是槿。她從第一節國文課就開始在課本空白處畫畫,畫了一隻趴在課本上睡覺的貓,貓的肚子剛好蓋住〈師說〉的標題。
我後面是稜。她開學第一天就把一張南投縣地圖貼在桌墊下面,下課時用鉛筆沿著貓羅溪描。
斜前方是絮,她的保溫瓶裡裝的是茶,不是水。絮旁邊是芃,鉛筆盒是竹子做的。最前排靠門的是澄,很早就到,總在擦桌子。最後一個是蕎,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。她是住宿生,那天早上我在宿舍那邊的路口看到她提著一個很大的編織袋,一個人走得很快。
我們七個人那時候還不熟,誰也沒跟誰說過超過三句話。
第三節上課鐘響完的時候,她走進來。
她的頭髮放下來,很長,長到腰。黑色的,沒有染。她把一疊講義放在講桌上,沒有先自我介紹,而是從外套口袋拿出一支木頭髮簪,兩隻手往後一攏,轉了兩圈,簪子一插,頭髮就盤好了。
整個過程大概三秒。
我後來想,我記得那三秒,可能比記得那一整天的其他事情還清楚。
「我姓簡,」她拿起粉筆,「竹字頭那個簡。以前的人把字寫在竹片上,那個竹片就叫簡。所以你們可以記得,我是最早的書。」
有幾個人笑了。槿在我旁邊小聲「喔」了一聲,開始在講義背面畫竹片。
簡老師走到黑板最左邊,從上到下畫了一條很直的線。
「這條線,」她說,「一整個學期都不會擦掉。值日生擦黑板的時候,請繞過它。」
然後她在線的最下面點了一個點,寫:
2019.9.2
「今天。」她說,「所有的歷史,都從你站的地方開始往回看。」
她講課的方式跟我國中遇過的老師都不一樣。她沒有叫我們翻開課本第一頁,而是問我們:
「你們知道為什麼你們叫『108 課綱』嗎?」
教室安靜了一下。稜在我後面舉手:「因為今年是民國 108 年。」
「對。那民國 108 年是西元幾年?」
「2019。」好幾個人一起說。
「怎麼算的?」
「加 1911。」稜說,「民國年加 1911 就是西元。」
簡老師點頭,在黑板右邊寫下:
民國紀年 + 1911 = 西元紀年
「這是你們三年後考學測一定會用到的東西。」她說,「但我要你們知道的不是公式,是這件事:同一年,可以有很多名字。」
她開始在右邊寫:
2019 年 = 民國 108 年 = 己亥年 = 日本的令和元年
「今年五月,日本換了天皇,所以從平成變成令和。」她說,「如果一百年後有人挖到一份日本的報紙,上面寫『令和元年』,他要知道那是哪一年,就必須知道日本用天皇年號紀年。」
我開始抄。我本來只是想抄重點,但她講話的速度剛剛好,剛好讓我每句話都來得及寫下來。
「台灣在不同時代,用過不同的紀年。」她走回左邊那條線,在 2019 上面一點點的位置,點了第二個點。
1999.9.21
教室裡突然變得很安靜。
我們都是南投的小孩。那時候我們都還沒出生,但沒有一個南投小孩不知道 921。
「再過十九天,就是 921 地震二十週年。」簡老師說,「集集是震央。你們有些人的家,那時候倒了。」
我看到前排的澄低下頭。後來我才知道,她家在中寮。
「二十年,」簡老師在兩個點中間畫了一個括號,「對你們來說,是比你們活過的時間還長。對歷史來說,很短。」
她又往上點了一個點。
1998
「精省。」她說,「你們有誰住在中興新村?」
我舉手。教室裡還有另外兩個人舉手。
「你們家附近,是不是很多宿舍空了?」
我點頭。我們那條巷子,十間有四間沒有人住,院子裡的草長得比圍牆還高。阿嬤說,以前不是這樣,以前每到傍晚,整條巷子都有人在煮飯。
「這個點,」簡老師敲了敲 1998,「我們這學期最後會講到。到時候,我希望住在中興新村的同學,可以回家問問看你們的長輩。」
她看了我一眼。可能也看了另外兩個舉手的人,但我記得的是她看我的那一眼。
下半節,她開始講「分期」。
「歷史是連續的,」她說,「但人為了方便理解,會把它切成一段一段。切的方式,就叫分期。」
她在右邊寫:
史前時代 vs. 歷史時代 → 分界:有沒有文字記錄
「所以台灣的歷史時代從什麼時候開始?」她問。
沒有人回答。
「十七世紀,荷蘭人來了以後,才開始有大量的文字記錄。」她說,「在那之前,台灣已經有人住了好幾千年,但他們沒有留下文字。」
最後一排的蕎,在這時候抬起頭。我回頭看了一眼,她的表情很平靜,但手停在講義上,筆沒有動。
「沒有文字,不代表沒有歷史。」簡老師繼續說,「只是我們要用別的方法去知道,像是考古、口傳、語言。這個我們第三課會講。」
她又寫了一行:
世紀的算法:19 世紀 = 1801~1900 年
「這個很多人會錯。」她說,「1900 年是十九世紀的最後一年,不是二十世紀的第一年。因為西元沒有『零年』,西元前 1 年的下一年,就是西元 1 年。」
我抄得很快。筆記本的第一頁很快就滿了,我翻到第二頁。
「學測喜歡考什麼?」簡老師把粉筆放下,轉過來看我們,「它喜歡給你一段史料,上面寫『光緒二十一年』,或是『昭和十二年』,然後問你這件事發生的時候,台灣是誰在統治、世界在發生什麼事。」
「所以你們要記的不是年代,」她走回左邊,用手指沿著那條直線,從 2019 往上滑,一直滑到黑板頂端,「是位置。每一件事情,在這條線上的位置。」
下課鐘響了。
她沒有馬上走。她站在講台旁邊,把髮簪拔下來,頭髮散開,又重新盤了一次,好像盤得不夠緊。然後她拿起講義,對我們說:
「下次上課,請每個人帶一樣家裡的東西來。舊的東西,越舊越好。」
「什麼東西都可以嗎?」有人問。
「什麼都可以。」她說,「只要它可以告訴我,你家的過去。」
她走了以後,我還坐在位子上,看著黑板最左邊那條線。
線上只有三個點:1998、1999.9.21、2019.9.2。
下一節是數學。值日生上台擦黑板的時候,真的繞過了那條線。
槿把她剛剛畫的竹片推到我桌上。上面畫了一片很小的竹簡,竹簡上寫著一個字:「簡」。
「給你,」她小聲說,「你剛剛抄得好認真。」
我把那張紙夾進筆記本的第一頁。
那天晚上回家,我在宿舍區的巷子裡停下腳踏車,看著那一排空掉的房子。我想起簡老師說:「你們家附近,是不是很多宿舍空了?」
我走進家門,阿公在客廳看電視。
「阿公,」我說,「你家裡有沒有很舊的東西?」
阿公轉過頭,看了我很久。
「有啊,」他說,「我自己就是。」
拾的筆記|第一課 歷史的基礎觀念
- 紀年換算
- 民國紀年 + 1911 = 西元
- 日本年號:明治(1868 起)、大正(1912 起)、昭和(1926 起)、平成(1989 起)、令和(2019 起)
- 明治 + 1867 = 西元;昭和 + 1925 = 西元
- 干支:甲午 1894(甲午戰爭)、乙未 1895(乙未戰爭)、己亥 2019
- 世紀:19 世紀 = 1801~1900 年(西元沒有零年)
- 分期
- 史前/歷史時代:以有沒有文字記錄來分
- 台灣的大量文字記錄從 17 世紀荷蘭人來台開始
- 沒有文字 ≠ 沒有歷史 → 可以用考古、口傳、語言研究
- 學測重點:看到年號要能換成西元,並且放回時間軸上的「位置」
- 黑板左邊的線:1998(精省)、1999.9.21(921)、2019.9.2(今天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