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海有痕》・第四卷・霧・第 31 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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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己的名字
巖來找我時,我正在教泉和幾個孩子辨認哪些石片邊緣容易割傷手。泉把一塊圓石放到我面前,問它能不能敲。我讓她先摸摸邊緣,再看禾如何固定石頭。巖站在一旁,等孩子們散開才開口。他問我是否願意繼續替族人處理爭執。
「我已經不能讀取記憶。」我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來問我?」
他看向岩壁下正在搬食物的人。「因為妳知道什麼時候該讓人停下來。」我沒有立刻回答。從前我以為自己能站在火旁,是因為石頭會讓我看見別人看不見的事。失去能力後,我連坐在原來的位置都覺得不合適。巖說他不會再叫我碰石頭,也不會要我替族人的每個決定背負責任。他只想讓我幫忙把兩族共用水源的規矩說清楚。我問他若我不同意他的決定,能不能當面說。他沉默片刻,說可以。我答應先試一次。
當天傍晚,兩族的人聚在火旁。禾拿著乾枝,依照我們走過的路在地上標出水源與危險坡道。刃站在礁身旁,指出潮族人熟悉的另一條高處通道。我負責讓每個想說話的人輪流說完,並把大家已同意的事重複一遍。有人問我,石頭是否認為這樣分路公平。
「石頭沒有說。」我答。
那人皺眉。「妳以前會知道。」
「我以前也常常不知道。」我說,「只是你們以為我知道。」
火旁安靜下來。槐坐在後面,沒有替我解圍。我看見她輕輕點了一下頭。我們花了很久才決定誰先取水、誰負責查看坡道、若有人受傷要怎麼通知另一邊。沒有任何一條規矩能保證往後不再爭吵,但每個人都能指出自己不願意的地方。散開時,巖叫住我。他說若我願意,仍可以住在原來的洞口旁。我問他是不是因為那裡曾是祭司的位置。
「那裡離禾比較近。」他說。
我忍不住笑了。夜裡我去找槐。她坐在火旁修整獸皮,看見我便把位置讓出來。我告訴她今天有人問石頭怎麼想。
「妳怎麼回答?」她問。
我把原話說給她聽。槐笑了一聲,說她年輕時若有人這樣回答,長輩大概會氣得不許她再碰祭司的石頭。
「妳後悔當年沒有早點說出真相嗎?」我問。
她停下手。「後悔。但我也知道,就算早說,傷害過人的事也不會消失。」我點頭,把手裡的木枝翻過來,繼續刮掉粗糙的表皮。回到睡處時,禾正等我。她拿出一塊新打的石片,說邊緣比昨天那塊好。我接過來,試著刮去一小段木枝上的皮,結果刮得太深。禾笑我手笨,叫我明天再練。
「妳以前不會這樣做。」她說。
「以前我都在忙別的。」
「現在呢?」
我看著手裡的木枝。「現在我想學。」禾沒有說這樣比較好,只把剩下的木枝留給我。刃來時,天已很晚。她問我今天累不累,我說累,卻不是從前那種頭痛。她坐到我身邊,看我把木枝刮得亂七八糟,忍不住伸手替我調整握法。我問她,若我不再是祭司,她會怎麼叫我。她像沒聽懂。「霧。」
「只有這樣?」
「妳還想要什麼?」
我想了想,搖頭。我曾試著走到禁地外,站在那道岩縫前。過去我每次來,都想著石頭裡藏了多少人的話。那天我只看見被水磨出的凹痕、鬆動的土與一小片陰影。它們不再替我說話,我卻仍能判斷哪裡不適合踩下去。回去時我把這件事告訴禾。她說這本來就是獵人和做石器的人每天都在學的事。我聽見她說「每天」,忽然覺得心裡輕了一些。原來我還能從第一天開始學,不必因為從前被叫作祭司,就什麼都應該知道。
她握住我的手。火光照著那塊新石片,我沒有從裡面聽見任何聲音。我只聽見禾在不遠處和孩子說話,還有刃坐在身旁時平穩的呼吸。這些聲音已經足夠。
第二天一早,我照約定去看取水的路。兩名族人為誰先搬食物爭起來,我請他們先把擋在路中央的東西挪開,再各自說清楚要去哪裡。一個要送給傷者,另一個怕自己的食物被水弄濕。我們把兩件事分開,讓送傷者的人先走,剩下的人把食物搬到較高的地方。事情不大,卻花了不少時間。回來時禾問我是不是又被人叫去當祭司。我說沒有,只是幫忙把話說完。她把一塊還沒修好的石片交給我,讓我繼續練習。
刃午後來找我,問我明天願不願意一起去海邊看路。我想起巖剛交代的事,便先去告訴他明日我不在,請禾替我看著取水的人。他問我要去哪裡,我說去海邊。他看了我一會兒,說回來時記得告訴大家哪裡安全。我答應了。走出洞口後,我看見刃在不遠處等著,手裡握著木矛。我朝她走去,不必再先問誰能不能讓我離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