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海有痕》・第四卷・刃・第 30 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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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再仇恨
霧失去能力後,巖很少再讓她站在眾人面前說話。不是因為他把她趕走,而是族人遇到難事時,不再第一個喊她的名字。我看見她坐在禾身旁整理石片,動作慢,卻比以前更仔細。她偶爾會抬頭看向岩壁,像仍在等某個聲音。我沒有問她聽見了什麼。
兩族共用的高地漸漸有了固定的路。孩子和傷者先走,搬運食物的人走另一側。巖與礁輪流派人查看水源,若有新的裂口便一起封住。仍有人不願與對方分食物,但也沒有人再說只要把另一族趕走,山路就會變安全。泉的腿能慢慢走了。她每天都想跟著別的孩子去找石頭,母親不許她跑遠。她便坐在火旁,教一個嶺族孩子如何把石片放穩。兩人都敲不好,卻笑得很大聲。礁看見後,叫泉過去。他問她知不知道對方是嶺族人。
「知道。」泉說。
「那妳為什麼跟她玩?」
泉想了一會兒。「她把水分給我。」礁看著泉,許久沒有說話。等她坐回火邊,他也沒有叫她離開。幾日後,兩邊的人為一處乾燥的岩蔭爭起來。潮族說先前有人在那裡放過食物,嶺族則說傷者需要避風。有人握緊木矛,巖與礁趕到時,兩邊都已經紅了眼。我走到中間,把自己的木矛放在地上。禾也跟著放下石片,先問岩蔭能容多少人。霧站在她身旁,說可以把食物移到更高的石面,讓傷者留在背風處。
一名潮族獵人說,這樣做只會讓嶺族佔便宜。霧沒有反駁他是否該恨,只問他今日有沒有吃飽。他說沒有。她把自己那份食物分了一半給他,然後繼續搬東西。那人接過食物,臉上很不自在。傍晚他主動替一名嶺族傷者扶住木矛,仍沒有與對方說話。我找到翎時,她正在幫泉把草葉編成一小束。她看見我,問我是否還會回到海邊居住。我說等水路穩定,母親想回去看看原來的火堆。
「妳呢?」她問。
「我還不知道。」
她點頭,沒有追問霧。我們站在一起,已經不必每次都回到那場背叛。它仍然發生過,卻不再是我們唯一能談的事。夜裡礁把我叫到火旁。他說巖答應讓兩邊共同看守岩蔭,往後誰先發現危險,都要先告訴另一邊。我問他為什麼改了主意。
「泉還小。」他說,「我不想她每次看見山上的人,都先想到要拿矛。」
我望著他。他把木矛靠在石壁上,讓守路的人先去吃飯。隔天我去找霧。她正在幫禾整理用來記路的乾枝,聽見腳步便抬起頭。
「礁同意共守岩蔭了。」我說。
她笑了一下,笑意很輕。我問她要不要陪我去看新的路。她望向巖那邊,似乎還在等誰給她許可。我沒有催,只把木矛放在她能看見的地方。過了一會兒,她站起來。「我先跟禾說一聲。」我們沿高處慢慢走。她沒有碰路邊的石頭,也沒有試著從它們身上找答案。走到轉彎處,她忽然停下,指著一段被水磨出的淺溝,叫我不要踩。
巖與礁後來還為取水的次序吵過一次。那天誰也不肯讓步,最後是泉拿著空碗走過去,問他們要不要先讓傷者喝。礁看見她受過傷的腿,便先把路讓開。巖也叫人停下。孩子不能替大人解決所有爭執,但她提醒了我們,這些規矩原本是為了讓人活下去。
我把這件事告訴霧時,她沒有說泉特別勇敢,只說我們不該每次都等孩子出來提醒。第二天她與禾重新把取水順序說給所有人聽,讓傷者、老人與帶孩子的人先走。有人不服,仍可以當面提出。我照她說的繞開。她看著自己的手,像第一次知道自己仍能看懂眼前的路。我伸出手。這一次,她握住了。
我們走到新標出的岔口時,霧先停下來看地面。她用木枝探了探靠外的一層泥,叫我走靠岩壁的地方。我照她說的繞過去,回頭看見她正把木枝插在顯眼處。「這裡昨天還沒裂。」她說。我蹲下看,果然有一道新鮮的縫。我們回去告訴礁與巖,兩人各派一個人守住岔口,等水退些再重新看。霧沒有因為沒能讀取石頭而道歉,巖也沒有問她石頭怎麼說。
傍晚母親問我,若海邊的舊居處還能住,我會不會回去。我說想先去看看,卻不想立刻搬走。她沒有問霧是不是原因,只說海邊還有很多要清理的地方,能幫忙的人越多越好。我把這句話帶去告訴霧。她說若禾願意,也可以帶幾件工具下去。我聽見她提起禾,便知道她不是要丟下山上的生活跟我走。這樣反而讓我放心。我們可以各自有要做的事,再約好什麼時候見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