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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山海有痕》・第四卷・刃・第 32 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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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ren.tide2026 年 11 月 21 日

    山海有痕

    水退後,又過了些日子,我們終於能沿著高處的路慢慢回到海邊。我的右膝仍不耐久走,遇到下坡便得停下來換腳。原來的居處有一半被泥蓋住,幾處岩蔭也不能再住。母親站在舊火堆旁看了很久,最後只帶走幾塊還能使用的石片。礁讓人先把食物搬上安全的岩面,沒有急著重新佔住原來的位置。嶺族也派人來幫忙查看路。兩邊的人仍會為哪一塊石頭該搬、哪一處水源先用而爭執,但爭完之後,總有人留下來把事做完。

    泉的腿已經能走很遠,卻仍被母親叮囑不要往鬆土旁跑。她和禾學著打石片,手上常沾滿灰。禾嫌她太急,她便跑來問我,山上的人是不是都這樣說話。

    「只有禾。」我說。

    泉笑得很大聲。翎決定留在海邊照顧年紀大的族人。她來向我告別時,我們站在同一處岩岸上,海風把她的頭髮吹亂。我問她會不會再走進山裡,她說等路穩了,也許會去。

    「那時妳不用先問我。」我說。

    她看著我,過了一會兒點頭。我們沒有擁抱,也沒有說從前的事已經算了。只是她終於能往自己的方向走,我也能。午後霧沿高處的路下來。她沒有帶祭司用的石頭,只拿著一支木矛與禾新打的工具。她站在岩岸上看了一會兒,問我這裡是否還能住人。

    「有些地方可以。」我說,「有些得等。」

    她點頭,沒有急著替我們決定。我帶她走到母親新選的火堆旁。母親讓她坐下,分了一點食物給她。泉立刻挨過來,問霧下次還會不會教她辨認石片。霧答應了。母親看著她們,沒有再問霧是哪一族的人。傍晚我們沿岩岸往外走。海水退去後,石面留下深淺不一的痕跡。有些是舊浪磨出的,有些是最近的泥水帶來的。我蹲下看,想起山裡那些被反覆觸碰的石頭。

    「妳現在真的什麼都聽不見了?」我問。

    霧知道我說的是什麼。她把手放在岩面上,停了一會兒。

    「只聽見海。」她說。

    霧低頭看著泉拿來的石頭,指給她看哪一邊容易裂。泉不肯放手,說要自己試。霧便把手收回來,坐在旁邊等。

    「妳想住在山裡,還是海邊?」我問。

    她看著遠處。「我還不知道。」

    「那就慢慢想。」

    我們走到一處能看見山脊的高地。那裡有一塊平整的石頭,適合坐下。我把木矛放在旁邊,從腰側拿出母親留下的缺角石片,讓霧看它的邊緣。

    「它還在。」她說。

    「一直都在。」

    我把石片收回去。它曾陪我走過受傷、被俘與逃離,也陪我回到家人身邊。如今我不必再拿它證明自己沒有忘記那些事。霧坐在我旁邊,肩膀輕輕碰到我。我想起第一次在山裡看見她,她站在火光外,像一個永遠知道該做什麼的人。後來我才知道,她也會害怕,也會說錯,也會在失去一切熟悉的聲音後,不知道該往哪裡走。

    「我還是會想起那條路。」我說。

    「我也是。」

    「有時候我會生氣。」

    「我知道。」

    我轉頭看她。「妳呢?」她想了很久。「我會後悔。但我不想只剩下後悔。」我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掌心有新磨出的薄繭,是這些日子學著做工具留下的。她回握時,沒有再像從前那樣先看向族人的火。遠處有人喊我們吃飯。山邊和海邊各升起一堆火,隔著一段路,看不清坐在火旁的是誰。

    天色漸暗,我和霧把明日要走的路又說了一遍。北側仍有鬆土,禾已帶人把危險的地方標在容易看見的位置,兩族都知道該從哪裡繞過。我會把沿途新見的裂口告訴礁和巖。霧聽完,站起身,朝我伸手。

    我把木矛拿好,握住她的手,跟她一起往火光走。途中,我們遇見泉。她抱著一塊新找到的石頭,問霧能不能幫她看看。霧把石頭轉了一圈,說邊緣有一處細裂,敲的時候要小心。泉問她怎麼知道,霧指著光下那條淺淺的線,讓她自己摸。泉摸了半天,終於找到,立刻跑去叫禾看。我望著她的背影,聽見霧說明天還要跟禾學一種新的打剝方法。我問她不怕學不會嗎。「怕。」她說,「那就再試一次。」

    母親在火旁替我們留了食物。礁正和巖商量哪一段高路需要再查看,兩人說話仍很大聲,誰也沒有先認輸。泉挨著嶺族的孩子坐下,拿出那塊有細裂的石頭,指給對方看。我和霧在火旁坐好,她把分到的食物遞來一半。我接過去,另一隻手仍握著她的手。遠處的水聲沒有停,山上的碎石偶爾還會滾落。明天我們仍要去看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