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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山海有痕》・第四卷・霧・第 29 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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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wu.stone2026 年 11 月 21 日

    無聲之山

    我已經兩夜沒有好好睡。額角的疼痛時重時輕,掌心碰到粗石時會不由自主地縮回。槐叫我暫時不要再讀取記憶,我答應了。這段日子,我常在碰石頭後只得到零碎的聲音,有時什麼也沒有;偏偏頭痛一次比一次久。我原以為休息幾日便會好。第三天清晨,北坡又傳來有人受困的消息。兩族正在共同清理一條高處的路,卻有一名獵人在搬石頭時跌進狹窄的岩縫。人還活著,卻說不清自己從哪一側掉下去。巖來問我能不能碰附近的石頭,看看那裡是否曾有人走過。我知道他不是故意逼我。他習慣了遇見無法判斷的事便來找我,而我也習慣了回答。

    我跟著他走到坡上。禾先查看泥地,找到一段被踩折的草根。刃也在,她說從上方能看見一塊鬆動的岩石,應該先固定那裡,再想辦法把人帶出來。巖問我:「妳看見什麼?」我蹲下,手停在岩面上方。那一刻我想起童年那場失控。有人倒在地上,別人喊著要我停手。我曾以為只要讀得更深,便能替所有人找到答案。

    「先照刃說的做。」我答。

    巖皺眉,卻還是叫人去固定上方的石頭。等他轉身,我看見岩縫裡那名獵人的手正抓著一小塊石片。那是他跌下去時握住的東西,邊緣還有新鮮的泥。我想知道他最後一步踩在哪裡,是否有第二條更穩的路。禾正在另一側試探地面,刃則伏在岩邊與那人說話。我知道不必靠能力也能救人,可身體仍先於我做了決定。我把掌心按在岩石上。

    沒有立刻出現聲音。過了一會兒,幾個凌亂的畫面同時湧來:一隻腳踩進泥裡,手指抓住岩邊,遠處有人喊。它們可能來自不同的時候。我試著分辨,頭裡卻像被石塊猛撞。我聽見刃叫我鬆手。眼前的岩縫與記憶裡的坡道重疊,我分不清哪一隻手正在伸向我。禾拉住我的肩,讓我往後退。我想回答,喉嚨卻發不出聲。接著,所有聲音突然斷了。我睜開眼時,自己躺在高處的岩面上。刃蹲在旁邊,禾正用水沾濕我的嘴唇。巖站得很遠,臉上有我從未見過的神情。

    「人救出來了嗎?」我問。

    刃說救出來了。是禾找到能站穩的石面,幾個人一起把那名獵人拉上去的。我撐著坐起,手指仍在發抖。旁邊有一塊沾泥的石頭。我伸手碰它,等著那種熟悉的沉重感從掌心傳上來。什麼也沒有。我又碰了一次。石面很冷,粗糙的邊緣刮過皮膚。我只感覺到自己的手。槐趕來時,我已經試過第三塊石頭。她攔住我,讓我停下。我說我什麼都聽不見了。她握住我的手,問我是否還知道自己在哪裡。

    「北坡。」我說,「刃在這裡,禾也在。」

    槐點頭,沒有說過幾天就會好。那天之後,我在不同的時候碰過不同的石頭。禁地的扁平石、溪邊的礫石、洞口舊火旁的石片,都只留下溫度與重量。我沒有再看見畫面,也沒有再聽見那些不屬於現在的聲音。巖起初不相信。他問我是不是太累了,讓我多休息幾天。幾天後,他不再問,只把需要判斷的事交給獵人與禾。槐沒有替我編一個能力會回來的期限。我又試了一次。石頭冰冷,什麼聲音也沒有。

    失去它的第一個夜晚,我沒有哭。火堆旁有人討論明日的水源,沒有人來問我石頭裡藏著什麼。我坐在原來的位置,忽然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。刃走過來,在我身旁放下一碗水。她沒有說我仍是祭司,也沒有說失去能力沒關係。

    「妳今天有吃東西嗎?」她問。

    我搖頭。禾把我帶回洞口時,沿路有人想問我看見什麼。我只能搖頭。他們以為我太累,便說等明天再問。我不知該如何告訴他們,明天也不會有答案。最難受的不是疼痛,而是我已經知道自己不能再完成他們交給我的事。

    過了幾天,泉拿來一塊小石頭,問我能不能聽見她敲石頭時的聲音。我說能。她高興地敲了一下,又問那石頭以前有沒有被別人拿過。我說不知道。她想了想,便教我看上面新打出的痕跡。我跟著她的手指看,第一次沒有因為說不知道而想躲開。她把食物推到我面前,等我慢慢吃完。外面有人在敲石頭,聲音一下接著一下。我能聽見它們,卻知道那只是現在有人在工作。

   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。它還能拿東西,還能扶起受傷的人,也能握住別人的手。可我曾經依靠的那部分自己,確實已經不在了。隔日巖派人來問,能不能請我去看一處新裂開的坡。我說可以去看地面,卻不能再讀石頭。來人愣了一下,像沒聽懂兩者的差別。我拿起木枝,在地上畫出前幾日崩落的地方,指出水曾從哪裡改道。「我能記得這些。」我說,「但石頭不會告訴我明天會怎樣。」那人帶著我的話走了。我等了一會兒,沒有聽見有人再回來催我碰石頭。

    下午禾帶我去看她整理的工具。她讓我試著挑出有暗裂的石片,我看錯了兩塊。她沒有安慰我,只把那兩塊放回掌心,教我轉到光亮的地方看。我試到第四塊才看出一道細縫,便把它放進不能使用的那堆。做完時手指酸得發麻,頭卻沒有像讀取記憶後那樣疼。我坐在洞口休息,看見泉從火旁走來,手裡拿著新敲的石片。我問她今天又割到手沒有。她把手掌攤開,說沒有。我看著她笑了,這次沒有想去碰她手裡的石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