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海有痕》・第四卷・刃・第 26 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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共同之敵
泉的聲音就在石壁後面。我看不見她,只能聽見她偶爾吸氣,像在忍痛。身旁的潮族獵人把木矛插進泥裡試探,我叫他別再往前,腳下那層土已經開始鬆動。上方傳來霧的聲音。她讓人把幾根結實的木枝遞下來,又叫禾找來能承重的獸皮。巖與礁都站在安全的岩面上,輪流傳遞東西。沒有人再問先用誰的。
我試著屈右膝,舊傷在用力時刺了一下。我把重量移到左腳,讓同伴站在更穩的那側,才把木枝卡進兩塊岩石間,試著讓它們成為腳下的支撐。枝幹一受力便彎,我立刻退回來。身旁的人說可以再多放兩根,我們便一根根試,直到最外側那塊石頭不再搖晃。
「泉,妳能看見我的手嗎?」我喊。
「看不見。」
「那就聽我說。妳先別拔腿。」
她應了一聲,聲音發顫。我叫她看著我,先別動那隻腳。上方有人將獸皮捲成長條,與另一段接在一起,試著往下垂。接合處不夠牢,禾讓人收回重做。時間拖得很久,水又升了一些。我聽見礁在上面催,霧則反覆叫人先試每個結。我想起自己曾因為等不及,踩上看似結實的泥,結果傷了膝。現在若再犯一次,掉下去的不只我。
終於,禾從側面繞到能看見泉的位置。她趴在岩面上,指給我看泉的腿卡在哪兩塊石頭間。那裡的空隙比我以為的窄,不能硬拉。我讓同伴從另一側把細枝伸進去,慢慢清掉鬆泥,才讓泉試著轉動腳踝。她痛得哭出聲。我停下手,等她能說話,再叫她試一次。
「刃,我的石頭掉了。」她忽然說。
「不要管石頭。」
「我想送給霧。」
「妳已經送過了。」我說,「她一直帶著。」
泉吸了吸鼻子,終於不再找那塊圓石。上方的獸皮垂下來時,我先把它繞過泉的身體,確定不會勒住受傷的腿。巖和礁在高處同時用力,我與禾從兩側托住她。泉離開平石的那一刻,水沖過我們的腳背。我右膝幾乎撐不住,只能靠左腿抵著岩面。我不敢抬頭,只盯著她的腳有沒有撞到岩壁。她被拉到上面,第一個抱住的是礁。礁跪在地上,半天沒有說話。泉伸手拍他的肩,說自己只是腳痛。
接著是我與禾。上面的人用同一條獸皮把我們一個個接上去。最後一人離開時,下方的泥又掉了一塊。巖叫大家往後退,直到站到乾燥的岩面上才停。霧蹲在泉身旁,先檢查她的腳,再讓人拿水來。她沒有碰石頭,也沒有倒下。泉看見她,伸手要她把那塊石片拿出來看。霧照做,讓她摸了摸自己打出的不平整邊緣。
礁走到巖面前,低聲說了句謝謝。巖像沒聽清,過了一會兒才點頭。他們沒有握手,也沒有突然變成朋友,只是一起把傷者抬回安全的地方。夜裡兩族的人圍著相隔不遠的火堆。有人分食物,有人仍把木矛放在膝上。泉睡著了,母親守在她旁邊。我找到霧時,她正在洗手。掌心被岩面磨出新的傷口。她看見我,先問泉有沒有醒。我說睡得很沉。
「今天謝謝妳。」我說。
「我沒有一個人救她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我們站了一會兒。她沒有提那條被透露的路,我也沒有再問她為什麼選擇族人。那些事沒有因為今天救了泉就消失。我仍記得她把那條路告訴巖時,自己站在溪邊的感覺;如今我能和她一起救人,卻還不能答應下次一定不會害怕。
「我還是會怕。」我說。
霧看著我。「我也會。」救援結束後,礁叫人把用過的木枝收好,說以後若再有人掉進裂縫,至少知道什麼長度能用。禾提醒他,這次卡住的岩石不一定會在別處出現。礁看著她,最後說那就記住怎麼試,不要只記住哪一根枝條。我坐下重新綁好膝蓋上的草葉。剛才下去時還能撐著,現在腿一彎便抖得厲害。霧拿水過來,蹲在旁邊。我接過水,自己把鬆開的草結拉緊。她等我綁完,才扶住我站起來。
我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,沒有握住。她沒有追過來,只說明日要先看上游的水。我答應了。那一夜我們仍各自回到族人的火旁。禾把救人時用過的木枝收在岩邊,潮族的獵人也留下兩根,說明日還用得上。
泉睡後,礁又來看了一次她的腿。母親替她把草墊挪高,他蹲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,問她是否發熱。母親說暫時沒有,明早還要再看。礁沒有立即走,望著火堆另一邊的巖。那裡有人正替嶺族傷者換草葉,禾把今天剩下的獸皮捲好放在乾處。我看見礁走過去,問那條接起來的獸皮能不能再做一條。禾說可以,但要先找沒有破口的皮,接合處也得有人一個個拉過才算數。礁叫身旁的獵人記住她說的話。
我本想跟過去,膝蓋卻一彎便疼,只好坐回石上。霧從另一邊走來,手裡拿著一點食物。「妳今天沒吃多少。」她說。我接過來,撕了一半還給她。她坐在我旁邊,沒有問我還氣不氣。我們一邊吃,一邊聽見兩堆火旁的人商量明天誰去看水。那幾個名字裡有嶺族,也有潮族。我知道明天仍可能吵起來,但今晚他們至少在談同一條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