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海有痕》・第四卷・霧・第 27 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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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的記憶
泉被救上來後,巖與礁同意暫時共用高處的水源,但各自派人守著取水的時候與人數。巖不願讓出先前找到的水口,礁也不肯撤走守路的人;直到泉被救上來、傷者仍等著水喝,他們才各退一步。這不是誰都願意的決定。兩邊仍有人在取水時互相盯著,卻也有人開始交換哪一條路不能走的消息。槐叫我去禁地。她走得很慢,我扶著她穿過北坡的岩面。禾與刃也來了,兩人各自帶著木矛,到了裂縫前便把矛放在一旁。
槐從獸皮裡取出那塊帶白痕的灰色礫石,放在扁平石頭旁。兩塊石頭並不相同,卻都曾在那條坡附近被人握過。她說年輕時有人帶著孩子從此處經過,後來兩邊都有人受傷。她一直沒能確定最先動手的是誰。刃問她為什麼現在才說。槐望著她,說當年自己曾把一段記憶當成全部的事,告訴了嶺族的長輩。那些人聽完,便認定潮族先傷了人。
「妳說了什麼?」我問。
「我說有人把孩子從坡上推下去。」槐答,「可我沒看見下面有人接住她。」
我看著那道狹窄的岩縫。槐說後來有人告訴她,孩子其實活了下來,被帶往水邊。她不敢再改口,因為那時已有人為了她的話去報復。
「所以妳一直不說?」刃問。
「我怕說出來,又讓人以為我知道全部。」
我蹲下來,看著灰色礫石。它表面有一道細白痕,邊緣被反覆摩擦得平滑。我知道自己不能從一塊石頭裡找到所有人的名字。可槐願意把它帶來,至少讓我們能把她的話與別的線索放在一起。我把手掌輕輕貼上石面。先來的是急促的呼吸。有人踩過碎石,手臂抱著一個很輕的身體。孩子在哭,另一個人喊著讓他們往下走。畫面忽然斷開,接著是石頭撞在地上的聲音,一隻手伸出來,抓住了抱孩子的人的衣角。
我聽不清那人說了什麼。聲音被水聲蓋住,只剩一個反覆喊出的短音節。它與槐在禁地外低聲說過的話有些相似,也與刃曾教我的潮族發音相近。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同一個詞。額角的痛突然加重。我想把手抽回來,手指卻僵住。刃在身旁叫我的名字,讓我看她放在地上的木矛。禾把一塊乾燥的獸皮塞進我掌心。我摸到粗糙的邊,才慢慢認出眼前的岩壁。
我離開石頭時,胸口仍在發緊。刃扶著我坐下,沒有說我已經沒事。她知道這樣的疼痛會留下來。槐問我看見了什麼。我先說確定的:有人抱著孩子,有人追趕,也有人伸手抓住那人身上獸皮的邊緣。至於那隻手是要阻攔還是救人,我沒有看見後面的動作。禾說禁地外的兩塊石片有相近的打剝方式,但石片本來就可能由不同的人做出相似形狀。刃補上潮族的口傳:有人抱著孩子沿水走,卻沒說孩子從哪一族來。
我們把線索一件件放在地上,誰也沒能立即替它們排出完整順序。槐看著我。「妳比我當年做得好。」我搖頭。「我也差一點就說錯了。」離開禁地前,我問她那個孩子後來去了哪裡。槐說她只知道孩子活著,後來的事得去問兩邊還記得故事的人。我沒有再碰石頭。近來每次讀取,聲音都更難分辨,疼痛卻不肯隨著手離開而退去。頭痛仍一陣陣地來,走下坡時眼前偶爾發白。刃放慢腳步,讓我自己決定何時停下。她沒有問我能不能再試一次。
回到高地時,巖與礁正在等消息。我把看見的片段照實說了,也把沒看見的部分說清。礁問我能否證明那孩子是潮族人。我說不能。巖問我能否證明嶺族沒有傷人。我同樣說不能。槐說完當年的事,巖在火旁坐了很久。我看見他幾次想開口,最後都只問一個問題:那些因為報復而死去的人,是否就這樣算了?槐說不會算了。正因為有人死去,才不能再用沒有查清的故事讓更多人去死。
我想起幼時第一次失控後,族人看我的眼神。有人怕我,有人求我再試一次,因為他們相信我能找回死者最後的話。那時我還小,不懂拒絕,便一次次把手放上石頭。今天我終於能說出自己沒有看見的部分,卻仍怕別人失望。兩人都不滿意。眾人等著我說下去。我把聽見的聲音重複了一遍,也說清哪些字沒有聽見。巖問還有沒有別的,我搖頭。
散開後,禾把放在地上的石片一件件收回去,沒有把兩族的東西混在一起。她問我方才聽見的短音節是否還記得。我說記得聲音,卻不能確定是哪個人說的。她讓我先別再試著回想,免得把後來聽見的話也算進去。我坐在火邊,頭痛得連低頭都困難。刃拿水來時,我喝了幾口就停下。她沒催,只把碗放在手邊。
夜裡槐來找我。她說自己年輕時也曾在讀取之後反覆整理聽見的話,越整理越覺得那些片段應該有個順序。「後來呢?」我問。「後來我說了出去。」她答。我看著她的手,指節在火光裡顯得很粗。她讓我明日先休息,等能清楚分辨自己親眼見過的、石頭留下的、以及別人轉述的,再向巖與礁說第二次。我答應了。那塊灰色礫石已被她收好,我沒有請她再拿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