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海有痕》・第四卷・霧・第 25 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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泉
孩子們被安排在岩壁上方,離新開的水溝很遠。禾替他們找了乾燥的地方坐,泉也在其中。她跟著潮族的人來,手裡還握著一塊沒打好的石片,見我便舉起來問我能不能認出它。
「妳又打石頭了?」我問。
「這次沒有割到手。」她張開手掌給我看,笑得很得意。
我把她帶到靠近火的地方。刃正在另一側幫礁搬木矛,沒有走過來。兩族的人仍分開坐,只有孩子偶爾會為了看一樣東西跑到彼此身旁。午後,巖讓人查看通往高地的另一條路。我跟禾走在前面,泉與幾個孩子留在營地。臨走前她問我能不能替她找一塊平整的石頭。我答應回來再看。
我們沿岩壁往上走,發現一道狹窄的裂縫旁有新鮮水痕。下方的土已被沖空,只有一層草根撐著。禾用木枝在安全處做了記號,叫後面的人別靠近。我們剛準備回去,便聽見營地方向有人大喊。我跑回岩面時,孩子們正圍在一處塌下去的泥邊。有人哭著說泉不見了。我蹲下看,草根被踩斷,旁邊有一塊圓石滾到裂口裡。泉大概是追著石頭過來,腳下的泥卻突然塌了。裂口下方有一小塊平石,水沿邊緣往更深的地方流。
「泉!」我喊。
過了一會兒,下方傳來她的聲音。「我在這裡。」她沒有哭,只說腿被卡住了。我叫她不要動,抬頭找能走下去的地方。巖與礁幾乎同時趕到,兩人都想帶人從最近的坡邊下去。
「那裡是空的!」禾攔住他們,把先前做的記號指給所有人看。
礁急得握緊木矛。刃走到裂口旁,沒有立刻往下跳。她伏在地上看了很久,說泉所在的平石下方還有一道窄縫,水一旦再漲,她就站不住。我想伸手去碰岩面,看看這裡曾發生過什麼。指尖才靠近石頭,額角便痛起來。上一次讀取的疲倦還在,這幾次連畫面都比從前短,頭痛卻拖得更久。我知道即使碰了,也不會因此知道下一刻哪裡安全。刃看見我的手,低聲說:「看現在的水。」
我收回手。禾已找到另一側能繞下去的岩面,卻被一塊倒木擋住。巖讓人搬木頭,礁則派人守住上方的裂口,防止更多人跌下去。泉在下面問我們是不是生氣了。
「沒有。」我說,「妳聽著刃的聲音,不要往水那邊走。」
她回答得很快,說自己只是想把石頭撿回來。我看見刃閉了一下眼,卻仍穩穩地告訴她,石頭可以不要,人一定要留在那裡。倒木比想像中重,幾個人合力才挪開一角。另一側的泥又開始往下掉。巖要所有人退回高處,先確定有沒有別的路。礁不肯,說泉就在下面。我站到兩人中間。「你們若一起掉下去,她就更沒人救。」
礁看著我,終於把木矛交給身旁的人。巖叫禾帶路,讓刃與一名熟悉岩面的潮族獵人先去看下方。其他人留在高處接應。天色慢慢暗下來。泉的聲音越來越小,她說腿很冷。我讓人把火移到靠近裂口的安全處,繼續跟她說話。她問我收到的石片還在不在。
「在。」我答。
「那就好。」
我摸到腰側那塊一邊厚一邊薄的小石片。泉做它時磨破了手,仍堅持把邊緣修好才肯交給我。礁握著木矛往下走。泉在下面喊了他一聲,他猛地停住,腳邊一塊泥滑了下去。巖伸手攔他,叫他看清腳下。礁甩開那隻手,卻退回較硬的岩面。禾伏在岩面上,用木枝一寸寸探下去。剛才還能承住枝尖的泥,這回被她一碰便塌了。她換了個位置,回頭叫後面的人不要踩原來的腳印。
刃已繞到下方。她的聲音從石壁後傳來,說找到一處能站穩的地方,但還不能碰到泉。禾回報上面的泥仍在裂開。我們不能再等,卻也不能亂動。我把泉的石片收好,走到巖身邊,請他把能搬的木枝與獸皮都拿來。這一次,不必問它們原來屬於哪一族。
我讓站在上方的人退開,只留兩個能聽見下方回答的人。孩子們被帶回火旁,一名嶺族婦人抱著剛才跟泉一起玩的孩子,反覆問他們怎麼走到裂口邊。孩子指著營地外側的碎石地,說泉先看見那塊圓石滾走,自己跟著追,別人喊她時,她已跑過禾做的記號。那記號太低,從孩子站的地方被草遮住了。禾聽完沒辯解,只讓人把木枝改插在更顯眼的位置。
我伏到岩面邊緣,問泉還能不能動手指。她說可以,便在下面敲了兩下石頭。我叫她每隔一會兒就敲一下,若太累便直接喊。礁坐在離裂口最近的安全處,身上還帶著要下去的木矛。我讓他替泉說說海邊的事,別讓她只聽見水聲。他起初說不出話,後來講起她第一次把石片敲得四分五裂,還硬說那是四件工具。泉在下面笑了一聲,隨即疼得吸氣。礁的手握得發白,卻沒有再往鬆土上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