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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山海有痕》・第三卷・刃・第 24 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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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ren.tide2026 年 11 月 21 日

    沒有歸途

    山上的石頭落下來時,我正站在溪流另一側。腳下先傳來細小的震動,接著上方的土往下滑。我拉住身旁的獵人,兩人退到岩壁後,才看見原來能通行的坡道被碎石堵死。那名獵人叫嵐,跟我一起從海邊上來。礁讓我們找能安置族人的高處,不許先與嶺族起衝突。可眼前只剩一條被水切開的低路。我們退回岔口,才發現另兩名同伴沒有跟上。

    我叫嵐留在高處,自己沿岩面找人。右膝在下坡時一陣刺痛,我扶著木矛停住,聽見下方有人喊。兩人困在一塊突出岩石旁,水已淹過他們腳踝。我扔下木矛,沿側面較乾的石縫爬過去。石面太滑,我不敢用受傷的腿猛蹬,只能把重量放在雙手。到了他們身邊,我先讓較年輕的人抓住一截結實的枝幹,再叫另一個人跟著爬。

    最後一人爬上去時,水已沖走我們放在低處的食物。嵐從高處伸手把他拉穩。我回頭看見那塊岩石慢慢沒入混濁的水裡。回到臨時歇腳處,礁正在數人。母親扶著一個年幼的孩子,泉則把食物分給比她更小的人。有人主張趁夜往嶺族居處去,說那裡的洞口比海邊高。礁沒有立刻答應。

    「那是他們的地方。」一個獵人說。

    「水不會因為我們站在這裡,就替我們留一條路。」我說。

    他瞪著我,問我是不是又要替霧說話。我沒有回答那句話,只把今日被堵住的坡道畫在泥地上,指給礁看。若想走到較高的岩面,必須經過一處兩族都曾用過的岔口。那裡能容人通過,卻不夠讓所有人一起停留。礁蹲下看了很久,最後讓人先把傷者和孩子移到近處的高地。他說明日會親自去看岔口,不管嶺族是否答應。夜裡翎來找我。她拿著一小包乾燥食物,問我是否仍打算去見霧。

    「我要去看路。」我說。

    「妳知道她也會在那裡。」

    「知道。」

    翎把食物放到我手裡。「那就別把她當成能替妳決定的人。」我抬頭看她。她沒有再說從前的事,只轉身去幫別人收拾。那句話不像道歉,卻比她先前說過的許多話更接近我需要的答案。第二天清晨,我帶礁與幾個人往岔口走。山側已有嶺族的足跡。巖站在岩面上,身後是禾與霧。她看見我時沒有動,像在等我先說話。礁與巖隔著一段水流對望。兩人先問對方帶了多少人,接著都說自己的族人需要通路。誰也不肯先退。

    我走到較高的石面,指向昨日沖斷的低路。「你們若在這裡爭,天黑前就沒人能走過去。」巖問我憑什麼相信潮族不會趁機佔住高地。我說可以讓孩子與傷者先過,兩邊各派人看著路口,誰也不能把木矛指向對方。礁聽見後皺眉,卻沒有反對。霧終於開口。她說上方還有裂縫,不能讓所有人同時站在坡邊。禾補充了水流改道的位置。礁問她們怎麼知道,禾便拿木枝在泥上畫出昨天看見的裂口。

    兩邊的人第一次圍著同一塊泥地說話,卻仍各自握著木矛。我站在旁邊,知道這不叫和解。只是我們都沒有別的路。散開前,霧走到我身邊。「我沒有告訴巖妳會從哪裡來。」

    「我知道。」我說。

    她往前半步,又停住。我退到旁邊,讓搬水的人先過。她沒有再追上來。礁讓人把岔口畫在地上時,一個年長的族人說,從前潮族曾在那裡失去兩個人。他說話的時候手一直握著矛,像怕有人會把那些名字奪走。我問他記不記得是哪一年,他說是父親告訴他的。我沒有再追問。那不是說他的痛不真實,而是我們若把每個故事都當成今天必須報復的命令,就永遠找不到讓孩子走過去的路。

    母親替泉收好食物後,問我是否後悔回山。我說沒有。她看見我的膝蓋又腫起來,便叫我坐下。泉在一旁替我拿水,嘴裡還念著想學的新石片形狀。我聽著她說話,忽然覺得自己必須把那條路找出來,並不只是為了霧。

    「先讓人過去。」我說。

    霧點頭,轉身去扶傷者。我看著她走遠,摸了摸腰側的缺角石片。它仍在,我也仍記得痛。但今日我能選擇先做另一件事。回到潮族歇腳的岩面後,我替兩名從低處救上來的人換掉濕草。年輕的那個一直咳,另一個腳底磨破,卻堅持明天還能走。我叫他先把腳放平。他問我是不是怕礁覺得自己沒用。我沒有笑。「你明天若走不動,還得兩個人扶你。先讓傷口乾一點。」他終於坐下。嵐把剩下的食物拿來,我們分成幾小份,先給孩子與傷者。

    有人抱怨嶺族的高處有更多乾燥地方,我問他親眼見過多少。他說沒有。我叫他明日跟著去看,別只聽人傳話。

    那夜我坐在外側守著火。霧站在另一堆火旁替傷者換水,禾在她身邊搬木枝。隔得不遠,我仍看不清霧的臉。她曾把一條路告訴巖,救回兩個人;那條路也是我不願被別人知道的。我不想否認她救人的理由,也不想假裝自己不在意。嵐換我休息時問:「妳還要去找她嗎?」我把木矛遞給他。「明天先把路看完。」他沒再問。我回到火邊躺下,膝蓋還在痛,卻比前一晚容易入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