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海有痕》・第三卷・霧・第 23 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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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裂
早上,禾把一支木矛放在我面前,矛尖上還沾著昨夜的泥。她說北坡有人發現新裂開的地面,巖要我跟著去看。我問她是不是又下雨了。她搖頭,說居處附近沒有,卻有人看見上游的雲壓著山脊。我想起前幾日被水沖歪的樹根,拿起木矛便往外走。到岔路時,巖已帶人等著。他只讓我走在隊伍中間,不許我離開。我沒有爭辯。坡上的泥鬆得厲害,每走幾步,鞋底下的碎石便往下滑。前方一名獵人用木矛探地,矛尖突然陷進去,露出一道細長的裂口。
「退後。」我說。
他剛把腳抽回,坡上便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。先是一塊石頭滾下來,接著是更多碎石。巖拉住最靠前的人,我和禾往側面的岩面退。塵土遮住視線,腳下的地仍在震動。我聽見有人喊名字,卻看不見喊的人在哪裡。等石頭停下,原來的坡路已被堵住。水從鬆土下冒出來,沿新形成的溝往低處流。上游的雨水從鬆土底下滲出。坡腳少了一大片泥,碎石仍不時往下滾。
巖清點人數,少了一個年輕獵人。我們沿岩面找,聽見他在另一側回答。他的腿被倒木壓住,身旁又有泥往下滑。巖想帶人繞過去,我攔住他,指向上方另一道裂縫。
「再往那裡走,會一起掉下去。」
巖看了我一眼,讓兩個人留在高處觀察,其餘的人沿穩固的岩面繞行。禾和我用木枝試探落腳處。找到那人時,他已經疼得說不出話。我們先搬開較小的枝幹,才讓他把腿抽出來。下坡時水聲突然變大。我回頭看,原來流向溪谷的一股水改從新溝往下衝。若再留在低地,連我們也走不了。巖叫人把傷者扶到高處,最後一個人剛爬上岩面,混著泥的水便沖過我們方才站的地方。
我坐在地上喘氣。掌心被粗石磨破,額角也開始疼。今天我沒有讀取任何記憶,可那些熟悉的疼痛仍讓我想起幼時失控的那一天。我曾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小心,便能替族人擋下所有危險。現在我只能看著一條路在眼前消失。禾把水遞給我。「妳剛才看見上面的裂縫了。」
「所有人都看得見。」我說。
「不是所有人都願意停下來看。」
我們回到居處時,火旁已有人收拾食物。低處的採集地被水沖過,巖讓人把剩下的東西搬上岩面。槐扶著受傷的獵人坐下,先看他的腿,再問我北坡發生了什麼。我把看到的泥、水與裂口一一說清,沒有提石頭留下的聲音。槐聽完,叫巖暫時不要讓孩子往低處走。巖答應了。傍晚,遠處又傳來石塊落下的聲響。有人說是山在發怒。我看見禾抬頭,像要反駁。我先開口:「山沒有在對誰說話。是坡上的土撐不住了。」
巖看著我,這次沒有叫我閉嘴。夜裡有人從海邊的方向跑來。他說潮族的人也被水逼離原來的路,有幾個人困在另一側。巖問他為何要來告訴我們,那人說是刃叫他來的。我握住手裡的水碗,沒有立刻站起。刃沒有來見我,卻讓消息先到了。
我們把受傷的獵人抬回來時,幾個孩子想靠近看。禾攔住他們,叫他們先去幫忙搬乾燥的草葉。巖原本想讓人立即清開坡上的碎石,我請他等到水流穩定。上方還有鬆動的岩塊,搬走下面的石頭只會讓新的石頭滑落。他沉著臉聽完,終於改派人去看高處能不能繞行。
槐替傷者固定腿時,問我今天是否又碰過石頭。我把掌心翻給她看,只有被岩面磨破的傷。她沒有再問。她大概也知道,並非每一次危險都需要祭司來解釋。只是我從小聽慣了別人叫我去看,如今連自己也很難停下。巖看向堵住的北坡,又看向身旁受傷的族人。他說明日天亮再決定要不要去。我看了看天色,沒有催他。上方還在落石,連白日都看不清能踩的地方。我去找禾,讓她幫我把能用的石片與木矛分好。明日若有人需要,我們至少不必空著手出發。
禾先把裂開的石片挑出來,放在一旁。「這些不能拿去割綁繩。」她說。我拿起其中一片,邊緣看著還利,卻有一道細縫。她讓我用指腹輕碰,別把力氣壓上去。我照做,果然摸到一道會勾住皮膚的缺口。她把能用的幾片包進獸皮,又叫我去看傷者。那名年輕獵人的腿腫得更高,槐已替他墊好草葉。他看見我,問路還會不會塌。我說不知道哪一處會先動,但明天會有人在前面探路,不會再讓他走到裂縫旁。
夜裡我睡不安穩,起來時看見巖仍坐在火邊。他把白天用過的木矛橫放在膝上,矛尖沾著乾泥。「妳以前會叫我碰石頭。」他說。我坐下,把掌心翻給他看,傷口已結了一層薄痂。「今天那個人不是靠石頭救回來的。」巖看著火,沒有反駁。過了一會兒,他把木矛交給我,叫我明日先去看看上方的裂縫。我接過來,知道這不代表他從此都會聽我的,只是明天出發時,他願意先讓人看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