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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山海有痕》・第三卷・刃・第 22 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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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ren.tide2026 年 11 月 21 日

    海的謊言

    我回到海邊時,礁正站在火堆前等人。泉蹲在他身後,抱著一小包食物,見我回來便朝我跑來。她問山上的人有沒有收下石片。我說收下了。她高興得想再去敲一塊,母親把她叫回火邊,讓她先吃東西。礁叫我過去。他手裡握著一支斷掉的木矛,問我是不是又走了北面的路。

    「我去看水。」我說。

    「山上的人也在看水。」他把木矛放下,「有人說妳和嶺族的人一起走過那條溪。」

    我沒有否認。礁望著我,說族人最近找不到足夠的食物,低谷又被水沖壞了。倘若嶺族先佔住能走的坡路,潮族的人就得繞更遠。我問他有沒有親眼看見嶺族攔路。他沒有回答,只說祖輩曾被山上的人趕下來。我從小聽這個故事。每次大人說起,都有人指向北邊,說那裡的火曾燒過我們住的岩蔭。可我也聽過另一種說法:最先往山裡去的,是我們的人。當年我問母親,她叫我別再提。

    那晚母親替我換膝上的草葉。我問她,祖輩究竟是被誰趕走的。她停下手。「我只知道我母親說過,有人抱著孩子沿水走,走到腳底流血。」

    「孩子是我們的人?」

    「她沒有說。」

    「那為什麼礁說是山上的人奪走了我們的地方?」

    母親把草葉放在一旁。「因為這樣說,族人就知道要防誰。」她說完低頭替我綁好膝側。我想起霧曾在石頭裡聽見兩種不同的哭聲。她不敢替那些人定名字,我卻一直以為名字早就有人替我定好了。第二天,我跟幾個獵人到岩岸外側查看水痕。退水後,石縫裡露出一段被泥埋住的舊火痕。有人蹲下說,那一定是祖先留下的。我摸了摸灰黑的石面,發現上方還有新近燒過的痕跡。誰也不能只憑顏色知道火是何時留下的。

    同行的獵人不喜歡我這樣說。他問我是不是因為認識霧,才開始懷疑自己的族人。我看著他。「我懷疑的是故事,不是你。」他把頭轉開,抓緊肩上的木矛。一路上再沒同我說話。午後翎在岸邊攔住我。她說礁正在召集人手,想趁山路尚能走時先找一處安全的高地。我問她會不會帶人走我曾告訴她的岩蔭。她搖頭,說那條路已經不安全。

    「以前我把妳的話告訴礁,是怕大家等不到妳回來。」她說。

    「我知道妳怕。」我答,「我怕的是妳連問我都沒有。」

    翎看了我一會兒,退到火光照不到的地方。我沒有叫住她。傍晚泉坐到我身旁,拿出一塊圓石,要我教她怎麼辨認石片的邊。我把它放回她掌心,說有些石頭可以用來敲,有些握著更安全。她問我,山上的人是不是也這樣教孩子。

    「大概會。」我說。

    「那她們為什麼不來跟我們一起找食物?」

    我沒有答案。礁還在火旁商量路線,遠處有人磨矛。海風把他們的聲音吹得斷斷續續。夜深後,我走到礁身邊,告訴他山上也有人受傷,溪水漲起來時,誰先過去都可能出不來。他說這些他都知道。我問他能不能先派人去看兩邊都能走的高處,而不是先想著把誰趕開。

    「妳要我相信嶺族?」他問。

    「我只要你看地上的路。」

    我還記得幼時跟母親走過海邊的碎石地。那時我問她,山後面是不是也有海。她說不知道,因為她沒有走過。我曾笑她連這個都不知道,現在才明白,有些人說不知道,比說出一個能讓孩子安心的答案更難。礁說祖輩被趕走時,聲音總很肯定。我第一次想問他,究竟是哪一位長輩親眼看過那場爭執。

    第二天要出發前,我替木矛重新綁好鬆開的部分。膝側仍不能久蹲,我坐在岩石上慢慢做。母親看了我一眼,叫我別逞強。她沒有阻止我去,只把一點食物放到我身旁,說若水勢不對,先回來。我點頭。這一次,我不打算靠跑得快來證明自己能保護誰。礁望著我很久,說明日讓我帶兩個人先去。他不答應與嶺族同行,也沒有禁止我去。這是他能退的第一步。

    我回到睡處,摸到腰側母親留下的缺角石片。它跟了我很久,卻沒有告訴我誰對誰錯。我將它收好,決定明日先去看路。

    天亮後,同行的兩個人先來找我。年輕的獵人想從海邊的舊路上去,另一個說那裡昨晚又有水。我讓他們各自把見過的地方說清楚。年輕人指著一條靠近岸邊的石縫,說從前能踩著乾石過去;年長的卻記得那裡有一塊會鬆動的岩石。我們把兩條路都畫在泥上,沒有急著選。泉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忽然問:「如果兩個人都說自己看過,誰說的才對?

    」我拿木枝在兩條線交會的地方點了一下。「去看。看過還不夠,就再問走過的人。」她聽完把木枝拿走,照著我畫的樣子又畫了一遍。出發前礁把我叫住,問我若碰上嶺族巡路的人打算怎麼辦。我說先退到能看清腳下的地方,再問他們哪裡不能走。「要是他們不回答?」他問。我把木矛上的綁繩拉緊。「那就自己看,別先動手。」礁看向我身後的兩名獵人,叫他們聽我的。這句話說得不情願,但他終究沒有改派別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