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備份

《山海有痕》・第三卷・霧・第 21 篇

目錄
    wu.stone2026 年 11 月 21 日

    祖先之血

    刃沒有來。我在溪邊等到影子移過岩面,才把留在石下的乾枝收起來。水比前幾日低,倒木旁的泥卻還是軟的。我沿來路走回去,沒有去看潮族那一側的足跡。巖正帶人整理木矛。看見我,他停下手,問我去了哪裡。

    「溪邊。」

    「那裡現在有人守著。」

    「我知道。」

    他盯著我,沒有再問刃的事,只讓我去看昨天救回來的兩個人。年長的那個腳踝腫著,躺在岩壁下;另一個能坐起來,卻不肯說自己在低谷看見了什麼。我蹲下替他換掉浸濕的草墊,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。

    「那裡有人喊我們回去。」

    「誰?」

    他搖頭。「我沒看見臉。隔著水,聲音從石壁後面傳來。」我問他聽見了什麼話。他說不清,只記得那聲音很急。他以為是巖的人,便沿著石壁走,結果腳下的泥塌了。另一個人拉住他,兩人一起滑到低處。巖走過來時,他立刻閉嘴。我鬆開他的手,把草墊塞回岩縫。那聲音未必來自嶺族,也未必來自潮族。水聲在窄處會變,我自己就曾隔著岩壁聽錯過人的方向。

    可我想起禁地裡那塊扁平的石頭。上次碰它時,我聽見幾個孩子說話,其中一人用了我不熟悉的發音。槐說過,石頭留下的只是片段。她也說過,不要急著替那些聲音找主人。午後,禾把一塊磨鈍的石片放到我面前,叫我替她看邊緣。她知道我沒有心思,仍坐在旁邊敲另一塊石頭。石屑落在她腿上,她一片片撥開。

    「妳又去等她?」

    我點頭。

    「她沒來?」

    「沒有。」

    禾停了一會兒,說:「那就先別去。巖的人昨天在岔路待到天黑。」

    「妳怎麼知道?」

    「我替他們送過水。」她看著我,「霧,妳不能每次都靠我替妳瞞著。」

    我把石片還給她。禾沒有接,反而問起禁地裡的石頭。我說槐曾在那裡講過一個故事:很久以前,有人從山上走向水邊,帶著孩子,走了很遠。故事裡沒有嶺族,也沒有潮族的名字。

    「也可能只是別人的故事。」禾說。

    「我知道。」

    她終於接過石片,將它翻到背面。「妳以前碰到石頭,總想立刻說出看見了什麼。現在妳連自己聽見的話都不敢信。」

    「我怕說錯。」

    「那就先問清楚。」

    她說完起身,把打壞的石片帶走。我坐了一會兒,去找槐。槐在洞口外晾著一小片獸皮。她看見我,先問那兩個傷者的情形。我說完,她才讓出身旁的位置。

    「禁地那塊石頭,妳從前碰過嗎?」

    她沒有回答。

    「那裡的人為什麼不讓我們進去?」

    「因為有人在那裡受過傷。」

    「誰?」

    槐把獸皮翻過來,壓住被風吹起的一角。「我認識的人。」我等她說下去。她卻拿起石片,刮去獸皮邊緣一處硬結。我看著她的手。她年紀大了,指節彎曲,動作仍很穩。

    「我在那裡聽過兩種說法。」我說,「有人說山上的人先趕走了水邊的人。另一段記憶裡,卻像是水邊的人先動手。」

    槐放下石片。「妳看見誰先動手了嗎?」

    「沒有。我只看見有人倒下,還有一隻手把孩子往後推。」

    「那妳為什麼說是他們?」

    我說不出話。那些畫面都是真的曾留在石頭上的情緒與動作,卻沒有一個人的名字,也沒有事情發生的先後。我把兩塊石頭裡的片段接在一起,才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故事。槐伸手摸了摸那塊獸皮。「我年輕時也在那裡找過答案。」

    「妳看見什麼?」

    「一個人抱著孩子,走不過那道坡。」

    「她是誰?」

    「我不知道她叫什麼。」槐停了停,「我那時以為自己知道。」

    她抬起頭,看向北邊的岩壁。我問她後來怎麼了。她說有人去找那個孩子,有人不肯讓他們過去。說到這裡,她便不再說了。

    「妳沒有告訴巖?」

    「我告訴過他的父輩。」

    「他們怎麼說?」

    「他們只問,是誰先傷了我們的人。」

    槐將獸皮收起,示意我跟她進洞。我看見她藏在石縫後的一塊灰色礫石,表面有一道細長的白痕,與禁地那塊扁平石頭並不相同。她把它推到我面前,卻沒有讓我碰。

    「這是我從那條坡下帶回來的。妳若要看,先想清楚自己要問什麼。」

    我盯著白痕。今天早上我已經頭痛,前幾次讀取留下的疲倦也還沒退。我想知道槐藏了什麼,更想知道刃的族人是否真的曾在那裡傷過我們的人。可我伸出手,又收了回來。

    「我現在碰它,只會把自己想知道的東西放進去。」

    槐沒有稱讚我。她把礫石放回原處,說等那兩個傷者能說得清楚,再去問他們從哪裡聽見聲音;也可以問禾,禁地與溪谷的石片究竟有哪些相似之處。石頭能留下傷害,卻不會替活著的人作證。我走出洞時,天已暗了。巖的人從北坡回來,說那條岔路仍有人走過。我沒有問他們追到了誰,只先去看傷者。年長的男人醒著,正慢慢喝水。我坐在他身旁,問他是否還記得那聲音之前,自己走過哪一塊岩石。

    他閉眼想了很久,終於伸手在地上畫出一道彎曲的線,又在末端點了兩下。我認得那個轉彎。從那裡再往上,便是禁地外側的陡坡。我蹲在他畫的線旁,又請他指出滑下去的位置。他用指甲在泥上劃了一道短痕。我把兩道痕記住,起身去找禾。巖問起時,我說要先看過那裡的水痕,才能確定他說的是哪條路。夜裡我躺在火旁,聽見巖與人商量明日巡查的方向。槐那塊帶白痕的礫石仍留在洞裡。我想起刃離開時沒有回頭,手指不自覺地收緊。

    我沒有去找她。有些事必須查清楚,才能開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