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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山海有痕》・第三卷・刃・第 20 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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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ren.tide2026 年 11 月 21 日

    再一次

    礁叫住我時,我正準備往溪邊去。他身旁站著兩個獵人,說今日要繞過低谷,因為昨夜在倒木附近看見嶺族的人。他們沒有靠近,躲在較高的石地上等了很久,直到那人離開才回來。我問他們有多少人。

    「不清楚。」

    「怎麼知道那裡的?」

    礁看向我。他沒有問我為什麼會知道那條路,只叫我別獨自出去。他轉身後,我沿營地邊緣走出一段,才發現自己把木矛握得太緊。最初我想到的是霧可能在那邊受傷,接著才想起昨日自己指給她的那片林子。她不會帶人去。我把這句話在心裡說了一次,繼續往前走。翎在林口等著,看到我便跟了上來。

    「我跟妳去。」

    我停下腳步。「不用。」她說礁怕我們出事,已經讓幾個人往另一側走。我問她昨晚有沒有人從嶺族那邊過來,她說沒有,然後問我是不是認識那條路。我沒有理她,繞過她往溪岸去。她沒有再跟。我走出很遠,才敢放慢腳步,仔細看清一處處泥地。

    倒木旁果然有人停留過。足印深淺不一,有人的步幅很小,還有一處是幾個人拖扶重物留下的痕跡。那裡沒有血,也沒有爭鬥的跡象。我知道他們未必來找我們,卻也知道有人曾站在我熟悉的岔路上,等著看誰會經過。我把原先用來辨認岔路的枝條移開,繞到高處,一路走回溪岸。⋯岩石下有第三根乾枝。霧聽見我的腳步便站起來,她的長髮在晨風裡散開,手邊放著一點食物。她看見我,沒有像平常那樣走近,而是將手裡一塊石片收起來。

    「我有事告訴妳。」

    我站在離她幾步的地方。「倒木那邊?」她的臉色變了。我忽然不想聽下去,但還是站著,等她說完。她沒有隱瞞。她告訴我有人沒有回來,原來的路被水切斷,她帶巖從倒木下方去找人,最後平安把那兩個人帶回。她說沒有讓嶺族的人去追任何潮族獵人,卻沒能阻止巖留下人看守岔路。

    「妳為什麼告訴他?」

    「他們可能會死。」

    我能明白。我也曾為了讓族人逃走而被抓住,知道在山裡消失的人未必能等到天亮。我甚至想問那兩個人傷得重不重,可是霧說完這句話便不再開口,像是它足以說明一切。

    「妳可以來找我。」

    她搖頭。「那時我不知道妳在哪裡。」

    「妳可以先告訴巖妳要找人,不要讓他留在那裡。」

    「我說過。」她望著我,「我也沒有想到他會留下人。」

    我低頭看見岩石旁那點食物,手伸到腰間摸出昨日留下的石片,又放回去。我想起翎站在火旁的臉。她當年為了照顧自己的族人說出了我的秘密;如今霧救回了兩個人,卻也讓另一群人知道了那條路。她們做的事並不相同,我仍害怕同樣的事再發生。我又想起翎當時也說過,她沒有別的辦法。我並不希望霧為了我讓那兩個人死掉。若是我,也會先去救人。我只是想知道,在她把那條路說出來的時候,有沒有想過接下來我會怎麼辦。

    「他下次再問呢?」

    她沒有回答。我等了一會兒,聽見水從岩石旁流過。

    「如果他想知道我們住在哪裡,妳也會說嗎?」

    「不會。」

    「如果他說孩子沒東西吃呢?」

    她張開嘴,沒有出聲。那一瞬間我比任何時候都清楚地知道,她不是故意傷我。她只是會先去看那些等著她的人,而我站在很遠的地方,不能讓她放心地回頭。她終於走近一步。「刃,我可以跟巖再說。」我往後退。「妳不能讓他忘記那條路。」她停下來。我看見她把手放低,像當初在洞裡放我走時那樣。我很想握住那隻手,告訴她我知道她也不好受。我卻不敢再把任何東西放進她掌心。⋯

    我沿溪走了一段,她跟著我,沒有叫我停下。直到岔路,我才轉身。她離我不遠,腳上沾著泥,喘得有些急。我將木矛靠在樹旁,問她是不是還有話要說。她說對不起。說這句話的時候,她沒有提起巖,也沒有提那兩個受傷的人。我看著她,胸口像被什麼攥住。從前我想要翎說的也是這句話,等到真的聽見,我才發現它不能把失去的東西交還給我。

    「妳回去吧。」

    她看向溪岸。「我們明天還能見嗎?」我搖頭。她站在原地,我拾起木矛,從她身邊走過。走了幾步,我聽見她叫我的名字,沒有回頭。林地的濕氣貼著皮膚,我一腳踩進泥裡,差點摔倒。我扶住樹幹,等腳從泥裡拔出來,才繼續往前。

    回到潮族時,泉正坐在火旁,問我山裡的人喜不喜歡她送的東西。我說喜歡。她笑起來,要再打幾塊,我阻止她,讓她先去吃食物。翎從另一處走來,看著我空著的手,沒有開口。我從她旁邊走過,將木矛放在睡處,坐到火光照不到的地方。天黑以後,礁來問我有沒有看見山裡的人。我說有。他等我繼續,我告訴他那兩個族人只是受傷,沒有證據說他們要找潮族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叫我近日別再去溪邊。我答應了。

    夜裡我醒了幾次。最後一次,海那邊的風聲很大,我摸向身側,手掌碰到冰冷的石頭。我起身走到營地外,在能望見山影的地方站了一會兒。山上沒有火光,也看不清那處岩蔭。我想起霧睡在我肩上的樣子,想起自己曾對她說不要騙我。她沒有藏起這件事,也沒有存心出賣我;可那條路已經被別人知道,我仍不敢再把下一個秘密告訴她。

    天亮前,我將木矛重新握在手裡。今日要去的地方與溪岸相反。我沒有留下記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