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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山海有痕》・第三卷・霧・第 19 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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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wu.stone2026 年 11 月 21 日

    山之責

    我在岩石底下看見兩根交疊的枝條,便知道刃來過。她站在溪岸的高處等我,木矛斜靠在臂彎。我走上去,她先問我有沒有看見低谷的新足跡。我點頭,告訴她巖也派了人去探查。我本想說得更清楚,但她的目光忽然落在我身後,我便回過頭。林子裡空無一人。

    「坐一下。」她說。我跟她走到岩壁後,她拿出一點食物分給我,又給我一片包在葉子裡的小石片。

    「泉給妳的。」

    我接過來,將泉新打的石片與自己平日使用的石器分開收好。石片一邊厚一邊薄,顯然還不熟練。我說下次想帶點什麼給她,刃笑了一下,叫我別拿太多。她坐得很近,肩頭挨著我,說潮族的人也快沒有食物了。礁正在考慮往低谷找東西,她暫時不想讓雙方碰面。

    「有一條路從溪的另一邊能繞過去。」她指向上方較暗的林子,「上頭有倒木,從下面過很難看見。妳的人如果要去,最好避開那裡。」

    我順著她的手望去。那片林子我曾經到過,卻不知道有路。她說那地方近來會有潮族的獵人走過,若有人被看見,恐怕很難解釋自己只是來找食物。她要我不要把路告訴別人,尤其不要讓人循著足跡去追潮族的人。我答應了。分開以前,她問我明日能不能來。我說若無事便來。她把手伸過來,我握了握,然後將泉送的石片收好。⋯

    洞裡有人哭。禾看見我,立刻走出來,告訴我去低谷的兩個人沒有按時回來。天黑以前只找到一支掉落的木矛,附近的泥地已經被水沖亂。巖要帶人下去,但沒有人知道原來的路是否還能走。一個女人抱著孩子坐在火旁,望著巖的背影。她的伴侶就是沒有回來的人之一。我走過去問她那人出發前有沒有說要去哪裡,她搖頭,越過我望向洞外。孩子手裡捏著一點根,沒有吃,也不敢說餓。

    巖把幾塊石頭排在泥地上,讓去過低谷的人說明路線。其中一人說溪水已經把原來的淺處淹沒,若要從上游繞,至少得等天亮。另一個人說在樹後曾見到潮族的人,懷疑失蹤的人被帶走了。

    「誰看見他們被帶走?」我問。

    沒有人回答。巖抬頭看我。「妳有別的路?」我想起那道倒木。不必走進低谷深處,那條路就能越過被水切斷的地方。兩個人也許還活著,正等著有人去找。我又想起刃說過,潮族的人會從那裡過。她的手還像握在我的掌心。

    「我知道一處。」

    巖站起來。我把溪的另一邊指出來,說上方有倒木。我沒有說是誰告訴我的,也沒有說那條路可能通往潮族常走的地方,沿內側便可抵達低谷。說完以後,洞裡有了動靜。幾個人取起木矛,女人把孩子交給另一個人,跟著站起來。

    「只能找人。」我對巖說,「不能追別人。」

    巖答應先找失蹤的人,叫我一同帶路。我想說那條路不屬於我們,卻知道這句話只會讓他問我從哪裡知道它。我握緊拳頭,去洞口取了一根能探路的枝條。⋯天將暗時,我們到了倒木下方。巖派兩人先過去,我跟在後面。林地裡有幾處踩過的痕跡,越往裡越清楚。一個獵人蹲下,撿起不久前掉落的石片。他說不是我們的人留下的。我叫他放回去,卻見巖接過石片仔細看了一遍。

    「先找到人。」我再次說。

    他沒有反駁,只讓兩個人留在岔路看著。我們沿倒木另一端繼續走,直到聽見有人叫喊。一個失蹤的獵人撐著樹幹站在坡下,他身旁躺著同伴,腿上有傷。兩人看見我們都鬆了一口氣。巖蹲下問他們出了什麼事,傷者說是踩進鬆土,不曾看見有別人靠近。我們扶他們回去。我一直走在最後,留意岔路那兩個人有沒有跟上。可是到了溪邊,巖停步,讓其中一人待在倒木附近,等天亮確認是否有潮族的人經過。

    我停住。「你答應我只找人。」他望向傷者,又看看我。「我們得知道明天能不能再走這條路。」我要求他把人帶回去。他問如果明天有人在同一處受傷,或者潮族的人先帶更多獵人過來,我能不能保證族人安全。我無法回答。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,說我救了兩個人,不需要再想別的。

    那隻手很重。我站在溪旁,看他帶著眾人走遠,然後獨自回到倒木下。我想叫留下的人離開,他卻說自己只是照巖的話做。我可以告訴他刃的名字,告訴他那條路是誰告訴我的,可是這樣一來,刃便可能被當成來探看我們住處的人。我讓他不准動手,若見到任何人就退回來告訴巖,他應了一聲。我知道這個承諾擋不住下一次巡查。

    回到洞口,孩子已在受傷的男人身旁睡著。禾遞來水,問我臉色為什麼那麼差。我將泉送的石片拿出來,放進掌中。這塊石片只經過孩子短暫的敲打,沒有足以讓我讀出的強烈記憶,我只是看著那個孩子親手打出的缺口。禾順著我的視線低頭。「那是誰給妳的?」我把手合起來。「一個孩子。」

    她沒有追問。我知道自己該去找刃,卻不能讓巖知道她在何處。我等到大家都坐下,才沿溪走出去。到了約好的岩石,那兩根乾枝仍在。我想把它們拿走,手已伸出去,又停在半空。我留下第三根枝條,坐在岩石旁等她。依我們的約定,這表示有事必須當面說清楚,不是要她沿著危險的山路來找我。林中偶爾有夜鳥飛過,水打著岸邊石頭。我在心裡把今日發生的事從頭說了一遍,沒有一句能讓那條路重新變成只屬於她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