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海有痕》・第三卷・刃・第 18 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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翎
泉蹲在營地邊緣,拿一塊石頭敲另一塊。她前些日子已試著打過一塊送人的石片,今天又想做一塊。她敲得很用力,碎片飛出去,差點割到腳。我叫她停下,坐在她旁邊,把手放在石頭側面示範。她學了幾次,終於敲下一小片,捧著給我看。我讓她先放下,尖的地方別用手去摸。她問我可不可以送給山裡的人,我愣了一下。
「哪個人?」
「妳每次去找的那個。」
我望向營地。礁正在同幾個獵人說話,沒人留意我們。我幫泉把這塊新石片包在葉子裡,問她為什麼想送給那個人。她說既然她讓我回來,就不是壞人。我摸了摸她的頭,叫她別把石片拿去碰別人的皮膚。有人從身後叫我。那聲音還沒落下,我便鬆開泉的手。翎站在我們面前,肩上沾了幾根細草,手裡拎著新打好的石片。她看了一眼泉,等孩子跑遠才走過來。從前她也是這樣,總能等到周圍沒有人。我起身拾起木矛,她把一塊薄石片遞到我面前。
「這次打得挺好,給妳。」
我沒有接。「妳自己留著。」她垂下手。「妳最近常往山裡走。」我往旁邊移了一步,她沒有攔住我,只說礁正準備派人去低谷找食物。那裡出現過嶺族的足跡,最好別獨自前往。我問她是不是也要去,她說會。從她的神情看不出別的,我卻不想和她再站得那麼近。⋯
我們曾在一處低矮的岩壁下面過夜。那時我剛能跟著大人走很遠的路,膝上還沒有如今這道傷,還以為只要能打到更多獵物,就沒有什麼值得害怕的。翎比我年長,會在我走錯路時拉住我,也會在我不肯承認累的時候找藉口停下。她笑起來時喜歡用指尖碰我的鼻子,我第一次沒有躲開一個人的手,就是在那裡。
後來我們找到一處很少有人到的岩蔭,背風,離水不遠。族裡正在爭論是否要到山側尋找另一條路,我不願讓其他人貿然前往,因為岩蔭上方有鬆動的石塊,並且有幾次看見陌生的腳印。我告訴翎那些事,也告訴她我可以先出去探路,等確定安全再帶大家去。她答應替我保守那個地方。
隔天礁就知道了。這是翎第一次將我只告訴她的事交給別人,也正是我一直忘不掉的那一次。他帶人在我出發以前進山,有兩個人在山腳和陌生人相遇,回來時一個手臂受了傷。我被叫到火堆前,聽翎當著所有人的面說,是我知道那處岩蔭卻不願帶大家去。礁問我為何私自藏起能讓族人歇息的地方,我看著翎。她沒有看我。
我本可以說出我們曾經商量過什麼,但沒有說。因為她那時的弟弟生病,不能走遠路,她也許真的急著找一處新的地方。我在眾人面前低頭承認自己沒有早些告訴他們,直到火滅了才離開。翎追過來,拉住我的手,說她只是想幫大家。
「妳也知道我想幫大家。」我說。
她哭了。我鬆開她的手,從那天起再沒有讓她進到我睡的地方。⋯天黑前,翎來找我。她沒有拿石片,手裡只有一小段乾枝。我正在修整木矛的裂口,她坐到離我一臂遠的地方,望著我的手。
「妳還在生我的氣?」
我把木矛轉了半圈,讓裂口朝上。「妳有事?」她說礁問過她我近日去了哪裡,她沒有告訴他。我抬起眼睛,她像是沒有料到我會看她,頓了一下才繼續。
「那個山裡的人,妳信她?」
「這不關妳的事。」
「我知道妳有自己的事,也知道妳不是為了獵物才去。」
我放下石片。她看了看我,沒有接著問。我原以為她會生氣,卻聽見她說,那件事如果能重來,她不會再那樣讓我難堪。
「不是難堪。」我說,「妳答應我的。」
翎的嘴唇動了動。她低頭望著火旁的灰,說她弟弟那時連站起來都困難,族人又不知道該去哪裡。她害怕等我回來就太晚。我聽見自己想說,那為什麼不告訴我?這句話我從前問過,她沒有答出來。現在我也不想再問。
「她跟妳不同。」
翎看著我。「希望是。」我不知道她是出於好意,還是仍想在我心裡留一道傷。她走後,我才發現木矛被自己刮得太薄。我把那一段重新修平,坐了很久。泉過來給我一點食物,說她把那塊新打的石片放在平常藏東西的地方了,等我下次去山裡替她帶上。
我沒告訴她,也許有些東西不該讓她送過去。我取出一截乾枝,等天色稍亮便走到溪邊。霧留下的記號就在岩石下,旁邊的岩縫裡還有食物。我認得她整理乾枝的方式,將它拾起來放在原處。她沒有來,我卻能想像她蹲在那裡,把東西小心藏好的樣子。我吃了一半,剩下的用葉子蓋好,等她回來時也有得吃。
溪水從我們曾坐過的石下流過,水面漂來細枝和泥。我沿岸走了一段,在低處發現幾個陌生的足跡,旁邊有被採過的根穴。我知道這條路很快不再只有我們兩人。於是我回到岩石旁,用另一根枝條壓住原來的記號,留在她一眼能看見的地方。我不曾告訴翎這個約見的地方,也不打算告訴任何人。曾經有人知道我的秘密,把它交給了族人。這一次,我願意再信一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