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海有痕》・第三卷・霧・第 17 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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舊傷
火旁的食物比昨日少了一半。禾把剩下的分給孩子,自己只拿了一小塊。我走過去,她把手背到身後,嘴裡還在嚼。我沒有拆穿她,將自己那份放進她掌心。她又塞回來,低聲說巖已經讓人去另一處山谷,或許天黑前會有收穫。
我看向洞口。幾個獵人正把破損的木矛重新整理,昨夜回來的兩人腳上全是泥。他們找了一整日,除了幾段能吃的根,什麼也沒有帶回。北坡受傷的男人躺在岩壁下,腳踝腫得厲害,起身時要另一個人扶住。巖蹲在他身旁,問了很久山路的情形。
「水把原來那條路沖掉了。」男人說,「走到一半就下不去。」
巖站起來,望著洞外。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摸上臂膀那道舊傷。
「往低處走。」
槐抬起頭。「那邊離潮族太近。」
「再不走,孩子吃什麼?」
沒有人反駁。巖讓兩個人先出去查看,其他人暫時留在洞裡。我想起刃說過,海邊的人近來也得走得更遠。若兩邊都往同一處低地去,遲早會在那裡遇見。近來能採的根少了,雨後又有幾條獵路不能走,這不是一兩天就能補回來的。我請巖等到探路的人回來,他看了我片刻,答應等到天黑。⋯
我和禾去了北坡下方。那棵刃曾指給我看的樹又歪了一些,根部的泥被連日從坡上流下的水帶走,根旁露出一道狹長的泥縫。禾想靠近,我拉住她,撿起一截枯枝探了探。泥土一點一點落進縫裡,底下看不清楚。我們沿原路退出,繞過另一片岩地。禾一路沒有笑,經過腳印時還特意蹲下來查看。
「不只我們走過。」
我蹲在她旁邊。足跡有些新,邊緣還沒被水浸平,方向卻朝向山中。我們循著腳印走了一小段,發現一處被翻動的地面。幾個能吃的根不見了,剩下細根暴露在濕土上。禾用石片挑起其中一截,發現已經乾癟。
「他們也沒吃的了。」她說。
我望著那些足跡,無法確定來的是誰。回去以前,我們把能採的東西仔細找了一遍,只帶回不多的一些。禾說她小時候來過這裡,記得找到食物不必走到這麼深。她的聲音很輕,我卻想起另一段山路,那年也是接連下雨,泥水漫到石頭下面。有人握著我的手,要我聽聽大地知道些什麼。那隻手後來在我眼前鬆開了。
我停在原地。禾回過頭,問我怎麼了,我叫她先往前走。她沒有動。我蹲下,將掌心按在腳邊的岩石上。我本來只想知道那段陌生的足跡通往哪裡,但岩石只留下曾經在此發生的片段。先前幾次讀取的疲倦尚未退去,最先來的便是一聲哭喊。黑暗裡有人推著孩子向外,背後的石頭猛烈震動。接著是一個男人的手,掌中握著尖利的石片。他轉身,臉尚未看清,畫面便斷了。
禾叫我的名字。我睜開眼,發現自己已跪在地上,手指深深扣進泥裡。她想扶我,我往後避了一下,才看見她臉上的驚愕。
「我沒事。」
「妳不要每次都這樣說。」
她先叫我看著腳邊的草,聽她說話,才將我扶到平坦的地面,等我不再發抖,才讓我自行站起來。我沒有告訴她看見的東西。我不知道那些人屬於哪個時候,也不知道他們在逃避什麼。那段哭喊卻與童年時的聲音太像,到了洞口,我仍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⋯探路的人帶回一塊打過的石片,說是在低谷找到的。巖把它交給我,問能否知道誰曾去過那裡。我仔細看了邊緣,石片上有反覆剝擊的痕跡,與我們慣用的相似。我想起刃手中的器物,不能由此判斷它的主人。
「不知道。」
巖把石片重新放到火旁。他告訴我,去低谷的人聽見有人在樹後走動,沒有追上去。他們回來時還看見一處舊火留下的灰,不像嶺族近日停留過的地方。
「妳知道潮族會去哪裡嗎?」
我抬頭。他的目光停在我臉上。禾在另一邊整理食物,動作慢了下來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妳近來常去溪邊。」
我沒有回答。他也沒有再問,只叫人明日繼續沿山腳探查。我將那塊石片留在火旁,沒有用能力去辨認。我知道他會希望我查出什麼,卻不知道如果真看見刃,我該如何將那個名字說出來。晚些時候,槐坐在我旁邊。她說山裡從前也有走不通的日子,後來的人得換地方找食物。我問她那些人去了哪裡,她用手撥弄火灰,始終沒有回答。
「禁地以前是不是有人住過?」
她的手停下來。「妳現在應該顧的是活著的人。」我等她繼續說,她卻起身去看傷者了。我走出洞口,天已經暗了。約好的地方離這裡不遠,如果刃到了,她會看見我留下的乾枝。我沿著山路走到溪邊,把枝條橫放在石下。水聲大得幾乎蓋住林裡的一切。對岸有兩隻腳印延伸進草叢,我辨不出是誰的,只在附近等了一會兒。
回去前,我把一點能吃的根放在岩縫裡。刃未必會來,她也許有自己的食物,但我希望她來時不必空手回去。我不知道自己的族人此刻正如何看待我,只記得那晚她說過,有不能說的就說不能說。我已經有了第一件不敢開口的事。遠處傳來石頭滾落的聲音。我立刻退到高處,等動靜平息。月光下,北坡的樹影少了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