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備份

《山海有痕》・第二卷・刃・第 16 篇

目錄
    ren.tide2026 年 11 月 21 日

    同一片夜

    霧沒有在約好的時候出現。日光越過溪岸的石頭,我把昨日留下的乾枝折成幾截,塞進岩縫。來時我在泥地看見三個人的足印,都是往北去的。我知道那裡不是她該來找我的方向,仍在原地多等了一會兒。直到水面映出一片低垂的雲,我才提起木矛,沿著山腳往上走。

    北坡的林子很靜。前幾日上游落過雨,泥地上有被拖動的痕跡,幾叢草倒向同一邊。我蹲下辨認,發現不是獵物留下的。有塊石頭剛從坡上滾落,斷面還濕著。再往上,三個人的足跡變得凌亂,其中一人的步幅很小。我沒有繼續追,回頭時聽見枝葉擦動的聲音。霧從兩棵樹之間走出來。長髮沾著細碎的葉子,手肘有泥。她看見我,站定了片刻,才走過來。

    「妳怎麼在這裡?」

    「等妳。」

    她望向我身後的路。「北坡有人受傷,我送他回去了。」我把她手肘上的泥擦掉,下面沒有傷。她低頭看我的動作,像是還不習慣有人先看她有沒有受傷,而不是問她看見了什麼。我問她吃過沒有,她搖頭。我把帶來的食物分了一半給她,兩人坐在一處乾燥的岩面上。她吃得很慢,幾次停下來望北坡。

    「妳碰了石頭?」

    「沒有。」

    我看著她。她將兩隻手伸出來,掌心向上,讓我看清楚。我忽然有點想笑,便把自己的手放在上面。

    「我不是妳族裡的人。不用向我交代這些。」

    「可是我想告訴妳。」

    她說完,反過來握住我的手。⋯雨來得比我們預想的早。上游的水先漲起來,溪岸已不能走,我帶她繞過一片鬆土,到上方的岩蔭躲雨。那裡能看見山下的水,離嶺族住處也不算遠,只是雨太大,天黑前未必能回去。我問她想不想冒雨走,她看了好一會兒,選擇留下。

    岩壁下面有些乾枝,我從枝條上刮下細屑,慢慢引火。她把濕髮撥到一邊,俯身替我擋住風。等火穩定,她解開打結的髮尾,指間留下一片枯葉。我接過來扔進火裡,它只亮了一瞬。岩蔭內很快暖了些,雨仍沿外側落成一道水幕。

    「昨天的話,妳還記得嗎?」我問。

    「記得。」

    「妳不怕我回去以後不來了?」

    她轉頭看我。「怕。」我沒有想到她會這樣答。她從前審問我時,連山洞裡最暗的地方都敢進去,明明疼得站不穩,仍要用那雙眼睛盯住別人。如今她坐在我面前,膝頭並著,手裡握了一截給火添用的木枝,坦白說她怕我離開。

    「那妳為什麼放我走?」

    「因為妳不該被留在那裡。」

    她把木枝放進火裡。我看見她指尖的傷已經淡了,卻知道每次碰觸舊事,她都得花上好幾天才能緩過來,卻記得自己曾怎樣用石片抵住手掌,等她走近。我本來恨她身上的每一樣東西,包括那個所有人都叫得很恭敬的名字。後來她放開我,我在回去的路上一次也沒回頭。那時我還不懂,一個人明明能走,卻希望身後有人喊住她,是什麼滋味。

    「我也喜歡妳。」我說。

    火裡傳來一聲細響。她抬眼,沒有說話。我挪近一些,等她自己靠過來。她的肩很窄,長髮落在我手臂上,我聞見雨水的氣味。她伸手碰我的臉,指尖在顴骨旁停住。我偏過頭,吻了她一下。她的嘴唇有點涼,呼吸卻急了。我退開時,她抓住我的手腕,靠過來回吻我。外頭的雨聲遮住了我們的呼吸。

    她將額頭抵在我肩上,過了很久才鬆開手。我用乾枝把火撥亮,看見她耳際的紅色,沒有出聲。她也不急著坐遠,只把手搭在我的膝頭。我從未想過,與另一個人這樣坐著,不必留意她身後藏著什麼,也不必聞聲就伸手去摸武器。

    「刃。」

    「嗯?」

    「我想以後也見到妳。」

    我沒有答應每天都來。潮族有需要我做的事,她也有。我們商量雨停後在哪裡留記號,也說好不能因為等不到人就冒險往兩族居處尋找,若一方不能赴約,就不讓另一方進入危險的山路尋找。她提出把乾枝橫放在那塊岩石下,我試了試位置,風吹不走,也不會特別顯眼。

    「還有一件事。」我說,「不要騙我。」

    她望著我。我想讓這句話聽起來平常些,卻沒有辦法。

    「有不能說的,就告訴我不能說。」

    她點頭。「好。」我伸手將她散開的髮絲別到耳後。她問我是不是冷,我搖頭。那一晚,我們輪流看火。我睡前把母親那塊缺角石片收在腰側,沒有拿出來。她睡著時,我把木矛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,沒有像以前那樣一直握著。偶爾她在夢裡皺起眉,我便讓她靠著我,直到她再次睡沉。

    雨停時,天還黑著。我醒來看見她坐在岩口,膝上放著一塊普通的碎石。她沒有閉眼,也沒有將掌心按緊在石面上,只用指尖翻動它。我走過去,她把石頭放回地上,讓出身旁的位置。

    山下的溪水比來時更濁。我望向北坡,有幾處樹影在風中擺動,只有其中一棵始終斜著,與旁邊的樹不一樣。我記下那個地方。那棵樹下的土像被水掏空了,霧沿著我的目光看去,她說要提醒族人繞開。我答應陪她走到安全的山路,再往海的方向回去。晨光從山背後出來,我牽起她的手。到了岔路,她先放開我,走出幾步又回頭。這次我知道她不是在看我會不會逃走。

    「下次見。」

    我站在原地,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樹間。手掌上還留著她的溫度。我轉身回海邊,第一次覺得回家不是離開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