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海有痕》・第二卷・刃・第 14 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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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能言說
我到溪邊時,霧沒有來。我等到影子移過一塊石頭,山路上才出現兩個人。霧走在前面,禾跟在她身旁。禾先看了看我握矛的手,才繼續陪霧走近。兩人正說著話,禾伸手替她撥開垂在臉前的枝條。她們在岸邊停住,禾看見我,先抬手打招呼。
「她一直要來。」禾指著霧說,「我怕她在路上跌倒。」
霧皺眉,拍開她還扶在自己臂上的手。禾笑了一聲,將她平日借霧使用的石片交給她,又朝我點頭,便沿原路回去了。她並未將石片交給我。我將木矛往身旁一放。霧走過來問水勢,我告訴她還是很急,今天不要往上游走。說完便蹲在岸邊,用石片刮去木矛上一處鬆起的木屑。她在旁邊坐下。
「妳不高興?」
「沒有。」
木屑被我刮得太深,我停下手。遠處的禾已經走到林間,她回頭喊了霧的名字。霧應了一聲。我望向水面,直到她的腳步聲聽不見。⋯霧告訴我,巖近日開始讓她留在居處。起初巖只是要她在出門前說一聲,後來改成每次都得讓禾知道方向;若沒有在天黑前回去,巖便會帶人尋找。我問她:「那妳為什麼要來?」她看著我。很久以前,她也曾在火堆旁這樣望著我,等我說出潮族的位置。如今她什麼也沒有問。
「我答應過妳。」
我握著木矛,沒有回答。她從地上撿起一截木枝,拂去上頭的沙。我突然想起另一個人。那個人曾經在山邊等我,約好日落後一起回去。我將最容易找到獵物的路告訴她,甚至在母親面前替她說過話。那天我把岩蔭的位置與危險告訴翎,請她等我探清道路。隔天礁便帶人進山,與陌生獵人在山腳相遇,還有人受了傷。回到火堆前,翎當眾說我早知道那處岩蔭,卻沒有帶族人去。我叫她的名字,她沒有看我。
我活著回去。那天,她沒有跟我一起回去。這些事母親知道的不多,我也從未對泉說過。後來有人提起她,我只會問今天要不要出門狩獵。
「刃?」
我回過神。霧伸出的手停在我膝旁,並沒有碰上來。我將木矛放下,往旁邊退了一點。
「妳向禾說了多少?」
她收回手。「只說我要來溪邊。」
「她知道我在這裡。」
「她昨天就知道了。」
我站起來。霧跟著起身,望著我。我一想到禾可能走向巖,把相遇的地方告訴他,便忍不住看向林間。
「我該回去了。」
她沒有攔我。⋯我沿著溪水走了很久,才聽見身後有人叫我的名字。霧站在一處轉彎的岩石上,喘著氣,臉色發白。
「等一下。」
我停在原地。她走到我面前,將我忘在岸邊的石片遞過來。
「妳可以不再來。」她說,「我不會去找妳。」
我接過霧遞回的石片,將它與母親的缺角石片分開收好。石面還帶著她掌心的溫度,我卻握得太緊,邊緣刺進指腹。霧看見血,伸手又停住。
「以前有人把我的路告訴別人。」我說。
她抬起頭。我看著腳下的溪水,把那個人的事說了一部分。說完後,霧將自己來時踏過的那幾段石地指給我看,告訴我禾只知道溪邊,並不知道我每次從哪一條路來。她也不會把那條路告訴任何人。
「我不會替妳決定要不要相信我。」
我將流血的指尖放在水裡。清水染了一點紅,很快散去。她蹲在我身旁,沒有湊過來。我忽然很想知道,如果禾與她並肩走進山裡,她會不會也像等我那樣停在溪邊。這句話到了嘴邊,我又吞了回去。
「妳和禾從小就在一起?」
「嗯。」
「她對妳很好。」
霧點頭,目光落在我的手上。「她像我的家人。」我笑了一聲,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。她將手伸到我的眼前,等我把受傷的手放上去。她只看了看那道傷口,便讓我自己用水洗淨。我望著她低垂的眼睛,突然不想她這麼快離開。等我反應過來,她已經站起身,準備走回山裡。
「下次。」我叫住她。
她回頭。
「還是在這裡。」
她點頭,轉身離開。⋯回到海邊時,泉正在火旁敲石頭。我坐下來,將指尖的傷給她看,說自己弄壞了一截木矛。她看了我一眼,把一塊新的石片送到我手邊。母親在遠處叫她,她卻問我:「山裡那個人還好嗎?」我點頭,接過石片。
「妳今天回來以後,笑了好幾次。」
我低頭看手裡的東西,嘴角竟然還沒有收回去。泉等了一會兒,便起身去幫母親整理食物。海浪在夜裡拍過岩岸。我躺在火堆旁,聽著家人熟悉的呼吸,想起霧將那塊石片交還給我的手。這次沒有人要我留下,也沒有人要我離開。我閉上眼睛。明天,我還想見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