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海有痕》・第二卷・霧・第 13 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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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海交界
山路上的泥乾了,溪水卻仍未退去。上游的雨水隔著山脊流下來,與我們腳下的晴天沒有關係。我將枯枝插在岸側,隔兩天再來,水已經淹過枝上的第一道缺口。刃到的時候,背著木矛,手裡拿著兩塊形狀不同的石片。她的右腿下坡時仍慢半步。兩塊都是她另外帶來比較的石器,並非腰側那塊缺角的舊物。她把其中一塊給我看,那是她在靠海的地方發現的,邊緣留下數道平行的打擊痕跡。
「跟妳那塊一樣嗎?」
我沒有將它接過來。她察覺我的遲疑,把石片放到地上。「不必碰。」我們在岸邊坐下,試著比較那些石片。禾以前教我分辨新傷與舊傷,我告訴刃,有些缺口是石頭碰撞後自然形成,並非每一塊尖銳的石頭都出自人的手。刃用另一塊石片演示母親教她的敲擊方式。我想起禁地裡的那兩雙手,也曾這樣並排放在一起。
「妳們有沒有關於山的故事?」我問。
她思索一會兒,撿起一截乾枝,在泥地上畫了兩條線。其中一條彎曲,另一條直向海的方向。
「以前有一道水,山上的人沿水下來。海邊的人送他們回去,兩邊的人在水旁點火。」
她的發音和我們不完全相同。我們先用彼此都懂的水、石、火來說,碰到不會的詞就停下來比畫。有一個詞我反覆問了幾遍,她便指向地上的石片。我只能辨出相近的聲音,還不能確定兩邊說的是同一個意思。那是我們用來稱呼石頭的詞。也是槐在禁地前念過的聲音。我蹲下來,在她畫的兩條線之間放了一小塊石頭。「這裡的人,後來去哪裡了?」刃搖頭。她說,她只記得母親唱過的一段話,歌裡有火、孩子和從山裡來的水。至於人為何分開,母親總是在那裡停下。我將槐說過的版本告訴她。她聽完,伸手抹掉地上的線。
「也許是不同的事。」
我點頭。但那個詞仍留在我耳裡。⋯我們沿溪往上走,打算尋找更多留下石片的地方。刃走在前面,有時蹲下查看水邊的痕跡。我問她看見了什麼,她指向一道新鮮的裂口。一片坡地滑了下來,樹木的根露在外頭。溪水帶走鬆動的泥沙,石塊下方傳來細碎的聲響。
「這裡以前不是這樣。」刃說。
她將手裡的木矛插進鬆土試了試,很快抽回來,示意我往後走。我方才看見一塊露出來的扁石,石面的一道缺刻與禁地裡的石頭相似。
「等一下。」
她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,皺了皺眉。「水還在沖。」我沒有靠近裂口,只蹲在較遠的岩面上。指尖貼到石地時,水聲便改變了。有人拿著火從林中走過。火光滑過岩壁,又被水聲吞沒。一雙腳從我身邊經過,腳踝上有一道深色傷痕。接著有人喊了一句話,與刃方才說的詞很像。我想再聽清楚,便讓手掌停得更久。先前幾次讀取留下的頭痛尚未全退,這時疼痛猛地鑽進額角,眼前的溪岸也失去了方向。
「霧。」
我聽見刃的聲音。她沒有碰那塊石頭,只蹲在離我一臂遠的地方,指著溪邊卡住的木枝。「水在哪邊?」我看著她的手指,慢慢回答。她將一截乾枝遞給我,我握住它,移開貼在岩面的手。
「夠了。」
我閉了閉眼,額角仍一跳一跳地疼。她等我認清溪岸、站穩腳步,我們才往高處走。剛才停留的地方,忽然落下一塊拳頭大的石頭,水花濺上岩面。刃停下來,看向我。我將乾枝放回她手裡。
「我沒看清楚。」
「那就下次再看。」
她的語氣像是在談一頭已經失去蹤跡的獵物。我跟在她身後,離開那片坡地。⋯我們在一處乾燥的岩蔭下等風小一些。刃用石片切開根莖,把較嫩的那一端給我。我問她是不是每次出門都會辨認水痕和腳印,她點頭,說稍微看錯一點,後面的人就可能回不來。我想起少年跑回海邊的那一天。
「妳以前帶過很多人進山?」
「有。」
她的手停了一下,石片在根莖上劃出一道斜口。我沒有追問。她將切好的東西遞給我,自己咬了剩下的一截。過了一會兒,她問我為什麼一定要把手放在石頭上。我說有時族人需要知道山外發生了什麼,有時只是我自己想知道。
「妳會不會看見不想看見的事?」
我望著岩蔭深處。許多年前,我睜開眼時,母親的雙眼已經哭腫。我至今還是不知道那個人去了哪裡。
「會。」
刃將石片收起來,沒有要求我說下去。她把木矛往旁邊移了一點,空出靠近岩壁的位置。我坐過去,背後隔著乾燥的枝葉。風從岩蔭外吹進來。她靠在另一側,閉上眼睛,手仍搭在木矛上。我聽著溪水,第一次在陌生的地方沒有急著確認石頭裡藏了什麼。午後,我們各自回去。走到山路岔口前,刃先停下,指給我看遠處幾道低垂的雲。她說這幾天不要單獨走低處的水路。
夕陽已經照不到溪谷。我答應她,等水退一些再見。她走遠後,我在岸上多站了一會兒。那段經過禁地的水,終究會流向她所住的海邊。只是中間隔了太多我未曾走過的路。我記下了她指給我的那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