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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山海有痕》・第二卷・刃・第 12 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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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ren.tide2026 年 11 月 21 日

    再遇

    離開居處前,我把木矛放在母親面前。她看見我腰側的石片,沒有伸手接矛,只問我想去多遠。

    「山邊。」

    她抬頭看我。我將食物放好,避開她的視線。離開山裡已過了一段日子。最初幾天,我得靠木矛撐著走路;如今能慢慢爬過岸邊的岩石,卻仍不敢在右腿上突然使力。背上的淺傷結了痂,膝側一受冷便疼,走久了還會腫。

    「妳知道回去會遇見誰。」母親說。

    「知道。」

    她把木矛推回我手中。「別讓人跟著妳回來。」我點頭,沿著林邊離開。泉追到我身旁,遞給我一小把乾燥的食物。我以為她要問我去找誰,便先開口。

    「天黑前我會回來。」

    她看了一眼山路。「如果沒有呢?」

    「明天也不要帶人去找我。」

    她皺了皺眉,最後什麼也沒說。⋯山裡還是我熟悉的樣子。溪谷的氣味混著濕葉,水流比我離開時急了些。有幾塊原先露在岸邊的石頭已經被淹沒,我只好走上一段斜坡,繞過水深的地方。我避開嶺族可能經過的路,沿高處繞過兩道溪溝,才在一棵倒下的樹旁停住。膝側開始發熱,我扶著樹幹歇了一會兒。當初霧就在這裡帶我離開。我記得她踩到泥水時沒有出聲,也記得她將食物推進我手裡的樣子。

    我原本可以留在海邊。母親已經不再問我被帶走那幾天發生的事,少年也逐漸敢跟我一同出去。泉坐在火旁時,會把地方讓出來,讓我靠得更暖一些。可我每次聽見山路上有人回來,都會抬頭。我在溪邊放下三塊尋常的礫石,又將一塊薄片擺在正中。那不是母親留給我的缺角石片;母親的石片仍收在腰側,我不拿它做記號。這裡離嶺族居處還有一段路。我不想讓巖看見我,更不能去洞口找她。

    等到午後,我聽見上方有腳步聲。來人穿過樹叢,停在離我不遠的岸邊。我握住木矛,朝那個方向望去。是霧。她也看見了我。她的手還按在岩石上,過了一會兒,才慢慢鬆開。她沒有叫人,也沒有走近。

    「妳怎麼回來了?」

    我將木矛放到地上。「找妳。」她望向我的身後,像在確認有沒有其他人。我向她攤開雙手。

    「只有我。」

    她沿岸走過來,在兩步之外停下。我注意到她掌心留下的傷痕已經很淡,頭髮卻被山風吹得凌亂。她比離開那天瘦了一些。

    「巖有沒有傷妳?」我問。

    「沒有。」

    她回答得太快。我看了一眼她空著的雙手,沒有再問。⋯我們在溪邊坐下。她帶了些根莖,我把泉給我的食物分給她。她接過去,低頭咬了一口,沒有像以前那樣先確認我是否要吃。

    「妳母親還好嗎?」她問。

    「她在等我回去。」

    「那孩子呢?」

    「活著。」

    霧低下頭,將一小截食物放到石頭上。我看見她嘴角動了一下。我們談起那天從北邊帶回的石片。她說自己曾看見兩個人,卻分不出那是什麼時候的事。我告訴她少年也曾看見有人受傷,但他沒有停下來。我們都無法確定那個人屬於哪一族。

    「巖認為是我們。」我說。

    她點頭。

    「妳呢?」

    她沒有立刻回答,只將腳邊一塊鬆動的石頭推遠。「我不知道。」以前我最討厭這個答案。獵物往哪裡跑,來的人有幾個,若沒有把握,就得活著回去再想。可在她說完後,我竟然鬆了一口氣。上游忽然傳來一聲石塊撞擊的聲響。前幾日山上曾落雨,這裡的溪水還未退盡。我起身,霧也跟著站起來。河水把一段枯木推到石縫間,樹枝卡住,後方的水繞向岸邊。我拉開她腳邊的枯枝,讓她退到較高的地方。她沒有碰那塊發出聲響的石頭,只看著我將木矛拿回來。

    「妳知道這裡有多危險,為什麼還來?」她問。

    我看向她。一開始,我確實想知道她是否因為放我離開而受傷;如今看著她站在我面前,我卻說不出自己究竟在等哪一句話。

    「我自己想來。」

    她將目光移向溪水。隔了片刻,她告訴我禁地的事,說那裡有些石頭,和我母親做過的石片很像。她想知道潮族是否也曾有關於山與海的故事。我點頭。母親以前在火堆旁說過的那些故事,她大概也知道一部分。我們約好下次在這裡見面,不往彼此的居處走。天色暗下來時,我起身準備離開。霧走到河灣,替我指出一條水淺的路。我沿著石頭走過去,再回頭時,她仍站在原地。

    「刃。」

    我停下腳步。

    「下次不用帶食物。」

    我笑了一下,把剩下的食物往她手裡一放。她還沒來得及拒絕,我便轉身踏進水裡。這些日子,我和霧說話時總要重複幾遍。有時她聽不懂,我便用枝條在泥上畫;有時我猜錯她的意思,她會拉住我,指給我看。如今能說清的話多了一些,仍有些只能靠手勢。這次是我自己走進山裡,也會自己走回海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