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備份

《山海有痕》・第二卷・霧・第 11 篇

目錄
    wu.stone2026 年 11 月 21 日

    禁地

    刃離開後,巖連著幾日帶人巡查北邊。我才發現洞口的石堆少了一塊。那塊石頭原本放在最高處,底下壓著幾片尚未使用的石片。如今石片散在地上,有人從中間踩過,留下半個泥濘的腳印。槐正在收拾火灰。我問她石頭的去處,她將枯枝折成兩截,說巖取走了。

    「他要做什麼?」

    「去北邊找人。」

    我蹲下撿起石片。自從我放走刃,巖先是不再讓我參與族人外出的安排,後來連獵人回來時的消息也不再直接告訴我。獵人回來時,他們先找他,有時經過我身旁,也不再停下。只有禾仍把新打的石片放到我面前。今天她在一旁留了半截根莖,我咬下一口,發覺裡頭還是生的。

    「妳要跟我去個地方。」槐說。

    她沒有等我吃完,便往洞口走去。⋯沿著北側坡道走過兩處裸露的岩面,才到那道藏在陡坡後方的岩縫。從居處過來不遠,雨後卻難走。禁令指的是這道岩縫及下方鬆動的坡地,不是整條北路;獵人仍可沿較高的石脊繞行。我幼時便聽過大人叫它禁地,誰也不准獨自進去。那時我曾追著一隻受傷的小獸走到這裡,被槐從背後拉住。她當時打了我的手,不許我再靠近。

    如今她拄著木枝,在岩縫前停下。我撥開覆在入口的枝葉,聞到一股濕土的氣味。裡頭不深,走幾步便能摸到岩壁,地上散著碎石,有些地方積了水。槐指向角落。一塊扁平的石頭斜靠在岩面上,兩側的缺口讓我想起刃母親留下的石片。

    「以前有人住過這裡?」

    槐點頭。她的手仍攔在我與石頭之間,等我站穩才放開。我伸手,她卻先握住我的腕。「慢一點。」掌心貼上石面時,我聽見了海。浪聲混著孩童的嬉鬧,有人坐在岩壁下打石,另一雙手從旁邊伸過來,替她扶住石核。她們說話的聲音很模糊,其中有幾個詞,我曾從刃的嘴裡聽見。接著,一個孩子拿著兩塊碎石,往兩人之間放。她們低頭笑了。岩縫裡滴水的聲音將我拉回眼前。我抬起手,槐正望著我。

    「看見什麼了?」

    我將那些手的動作比給她看。槐低下頭,慢慢撿起地上另一塊礫石。

    「妳有沒有聽過,山和海曾經靠得很近?」

    母親說過。那是我幼時怕黑,她哄我睡覺的話。山上的人將火帶到水邊,海上的人把石頭帶回山裡,兩邊的孩子在同一處火堆旁長大。後來山把水隔開,他們才各自離去。我一直以為那只是一個故事。

    「潮族也知道嗎?」

    槐沒有回答。她扶著岩壁坐下,手裡的礫石在膝上滾了一圈。我看見她的拇指在磨一個早已光滑的地方。

    「妳認識石頭裡的人?」

    她抬頭看我。

    「霧,妳看見的東西,有時只是一段。」

    我想起那兩塊形狀相似的石片,以及手掌下重疊的聲音。眼前的笑聲也可能來自很早以前,甚至與現在的兩族毫無關係。我沒有辦法問石頭那些人的名字。但槐可以。

    「妳以前來過這裡。」我說。

    她將石頭放回地上,示意我離開。站起來時,她的腿晃了一下,我扶住她的手臂。她身上的煙味和我記憶中的母親很像。走出岩縫前,我望見內側的岩地有一道細長的裂隙。水從裂縫流過,帶出淡色泥沙。我沒有再伸手。⋯傍晚,禾陪我到溪邊取水。她發現上游漂來一截新折的木枝,枝上的葉還是綠的。我們沿岸走了一小段,水邊的泥土比前幾日濕,靠近斜坡處露出幾條樹根。

    「昨晚這裡沒有下雨。上游的雲卻一直壓著山脊。」禾說。

    我抬眼望向山脊。北方有雲,風卻從另一側吹來。回到火堆旁,我將槐說的故事告訴禾。她一邊聽,一邊用石片刮去木枝上的皮。說到兩族孩子共用一堆火時,她停了下來。

    「以前的人認識彼此,跟現在有什麼關係?」

    「我不知道。」

    禾將手中的木枝轉過來,對著火光看了片刻。「至少妳不必再問巖了。他今天回來的時候,什麼都沒找到。」她說完又低頭處理木枝。我望著遠處,巖正在和幾個獵人說話,手指指向海的方向。他們沒有發現我在看。夜深後,槐睡在洞裡。我走向洞口,那裡還留著刃曾坐過的地方。火堆移近了,地上的斷繩早已被人清走。一個孩子在那裡睡得很熟,手臂壓在一塊石頭上。

    我替他將石頭移開。他翻了個身,繼續睡。外面傳來輕微的碎石聲。我以為獵人回來了,起身走到洞外,卻只看見草叢隨風搖動。山路上一些露出地面的石塊泛著白。我站在那裡聽了很久。離開禁地以前,槐曾在岩縫前停下腳步,朝裡面說了一聲我聽不懂的話。她的語調很輕,像是在叫一個人的名字。我沒有問她,那是誰。現在我試著依照她的發音念了一遍。洞裡沒有回答。我將手放在膝上,等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