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海有痕》・第二卷・刃・第 10 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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歸海
天亮後,我聞見了海。風比山裡暖一些,帶著熟悉的鹹味。我沿著溪谷走了大半夜,右膝一路發疼。每次停下來,便低頭看看手腕,確定那裡已經沒有繩索。我在溪邊喝了水,把禾留給我的食物吃掉一些。剩下的包回去,與她給的新石片分開塞在腰側。走過幾道裸露的岩面後,我看見遠處有一片灰藍色的水光。海浪還在很遠的地方,卻已經能聽見。
我爬上高處,確認周圍沒有人跟來,才向海邊走。沿途有幾處踩踏過的泥地,我蹲下辨認足跡。它們往南延伸,方向與我記憶中族人曾經停留的地方相近。我沿著痕跡走。午後,林木稀疏了一些,地上出現被打剝過的石片。有人在這裡做過石器,碎片還沒有完全被落葉蓋住。我蹲下來,用母親的石片輕敲其中一塊。清脆的響聲穿過林間。遠處傳來回應。先跑過來的是泉。
她手裡握著木矛,見我從樹間走出來,整個人愣了一下。下一刻,她大聲喊我的名字,聲音讓我回頭看向山的方向。她跑到我身旁,伸手扶我。我避開她的手,膝蓋卻忽然一軟。她沒有再碰我,只將木矛遞過來,讓我當作支撐。
「妳還活著。」
「嗯。」
泉看著我背上的傷,沉默片刻,轉身朝族人居處的方向走。我扶著木矛跟在她身後,腳下開始出現熟悉的東西:碎石、足跡,還有被風吹到岩縫裡的灰。母親站在火堆旁。她沒有跑過來,只是望著我,手中的石頭掉在地上。我走到她面前。
「我回來了。」
她伸手碰我的臉,指尖從眼角的傷口移到下巴。我將她給我的缺角石片拿出來,放在她掌心。她摸到缺角,終於把我拉進懷裡。我聽見她吸了一口氣。
「那孩子呢?」我問。
她鬆開我,指向另一側。少年正站在幾個人身後,眼眶通紅。我朝他招了招手,他便跑過來,跪坐在我腳邊。
「我跑得太慢。」
我拍了拍他的肩。
「下次再快一點。」
我低頭擦掉眼淚。母親將一塊食物放到我手裡,讓我先坐下。火很暖,海風從我們身後吹過,我突然累得連石片也握不住。
母親讓我把腿伸直。她碰到膝側,我忍不住縮了一下。她沒有責備,只拿水慢慢洗去結住的泥。夜裡我翻身時,背上的傷口被石面磨得發疼。我想起山裡那塊獸皮,也想起霧把食物推回來時,始終沒有碰我的手。泉從火旁跑過來,問我山裡是不是很冷。我說冷。她看見我手腕上的傷,便不再問,將火邊暖過的一塊石頭推到我腳旁。我沒有拿起來。那塊石頭和霧摸過的並無不同,可我現在只想讓它安靜地留在原處。
入夜後,族人圍坐在火旁,問我山裡的事。我說山裡有獵人,也說了我被關在岩壁下的事。有人問那處岩蔭在哪裡,我指向北方,沒有提起溪流的岔口。有人拿起木矛,母親讓他坐回去。少年從人群另一側開口,說那天曾看見山裡有人受傷。他說得很慢,說到自己逃跑的地方時,抬眼看我。我問他有沒有看到那人起身。他搖頭,將手裡的枯枝折成兩截。火光下,我重新想起霧曾拿著的那塊帶血石片。
「妳怎麼逃出來的?」
我看著火。
「有人放我走。」
幾個人互相望著。有人說,那些人可能只是想跟著我找到潮族。另一個人問我有沒有看見足跡跟來。我搖頭。泉坐在我旁邊,將一截乾枝放進火堆。
「那個人叫什麼?」
我以為她也要問那個人屬於哪一家,或者她為什麼救我。泉卻只是伸手撥開火灰,等著我的回答。
「霧。」
她點點頭。「她受傷了嗎?」我想起霧在岩地上發白的手指,想起她把獸皮往我掌心推來的樣子。我沒有看見她被人帶走,也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。
「不知道。」
泉抬眼看向山的方向。火光映在她臉上,她沒有再問。我望著身旁的母親,將那些沒有說出口的事留在心裡。幾日後,我已經能扶著岩壁慢慢走到岸邊。母親把那塊缺角石片重新交給我,叮囑我暫時別再進山。右膝還不能用力攀高處,背上的傷口也未全好。我坐在離海浪稍遠的石頭上,等潮水退去。泉帶著幾個孩子沿著岸邊尋找食物。少年跟在他們身後,時不時回頭看我。我朝他揮手,讓他繼續走。
海風掀起我的頭髮。我撿起一塊礫石,握在手裡,想起禾敲石頭時那個熟悉的角度。潮族的手與嶺族的手,敲在石頭上,發出一樣的聲音。我把礫石放回岸邊。潮水從遠處湧來,濕了我的腳踝。我朝山的方向望去,山脊依然被雲遮住,看不見岩蔭,也看不見她。泉回來時,坐到我身旁,將她找到的食物分給我。
「妳在看什麼?」
我沒有立即回答。
「山。」
她將目光移向遠處,過了一會兒,起身去找其他人。我仍坐在石頭上,直到水漫過腳邊那塊礫石。母親在背後喊我吃東西。我站起身,拍掉腿上的沙,沿岸往火光的方向走。走到一半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這一次,沒有人守著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