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海有痕》・第二卷・霧・第 9 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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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逐之門
巖在火堆旁等我。他面前放著昨日從北邊帶回的帶血石片,旁邊空著一小塊地方。刃母親的缺角石片昨夜已由我交還給她。
「妳把它還了。」
我坐下來。「那是她的。」他沒有再看我。他指向洞外,幾個獵人蹲在地上清理木矛,其中一個還纏著傷臂。
「等她回去,會帶多少人來?」
「不知道。」
他終於轉過臉。我幾乎能預料下一句話,在他開口前,我先將手收回膝上。
「石頭也不知道。」
巖站起來。他說到明天,會有更多人出去尋找山外的足跡。刃不能跟我們一起走,也不能再留在這裡吃我們的食物。幾個獵人聽見了,沒有再像從前那樣望著我等我開口。我聽著他說完,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塊帶血的石片。昨日我試著碰過它,沒有看見能辨認出的臉。巖卻已經有了答案。我找到禾時,她正在洞口重新整理一堆石器。我請她將幾塊乾燥的食物留給我。她看了我一眼,沒有問是給誰的,只將東西包好。
「她的腿能走了嗎?」她忽然問。
我點頭。她將食物塞進我手裡,又拿了兩塊新打的石片,推到我面前。這兩塊都沒有缺角,也不是岩壁後方找到的舊石片。
「妳也拿一塊。」
我望著她。她低頭繼續做自己的事,石片敲落時,發出熟悉的聲音。
「不要讓巖知道。」我說。
「我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我將其中一塊新石片收起來,另一塊與食物放在一起,走向槐平日休息的地方。她正在洞裡,背對著我,手裡慢慢理著一截枯枝。
「槐,如果有人真的從海邊來過,妳會告訴我嗎?」
她沒有抬頭。「已經很久以前了。」
「我不是問那兩塊石片。」
枯枝在她指間停了一下。她看著我手中的食物,將它移到一旁。
「霧,妳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?」
我點頭。
「那就不要再問我了。」她說。
我在槐身後站了一會兒。她沒有回頭,卻將枯枝折成短短幾截。前幾日她還問我看見了什麼,如今連我提起海邊的人都不願聽。我看著她的背,第一次懷疑她怕的不是刃回來,而是我繼續追問。深夜,我叫走岩蔭外的守衛,讓他去替巖送水。洞裡只剩火的微光,我走到刃面前,將食物和禾給她的新石片放在她膝上。她坐直身體,望向我身後。
「跟我來。」
她不動。我取出自己留下的那塊新石片,割開束住她的繩索。斷繩落在地上,她先將兩隻手腕揉了揉,又摸了摸腰側母親的缺角石片,確定它還在。
「去哪裡?」
「山外。」
她站起來,右膝仍有些僵硬,站穩時把重量移到左腿。我等她緩過疼,才領她離開岩蔭。火堆旁有幾個人睡著,禾的背影朝向洞口。我從她身旁經過時,她沒有回頭。我們沿斜坡往下走。夜裡的林木遮住月光,腳下濕滑,我讓刃走在前面,提醒她避開溪水較急的地方。她走得很小心,遇到陡坡便扶著樹幹停一會兒。我沒有催她。
半途有鳥從低處飛起,刃立刻伏下身。我也停住,聽見上方有樹枝折斷的聲音。她指了指一處倒木後方,我們繞過去,等那裡再度安靜才繼續走。經過泥地時,她折下帶葉的細枝,抹掉身後幾個特別深的腳印。走到兩條溪交會的岩地時,我停下來。對岸的水痕已經退到石縫下方。再往前便是山外的方向,不遠處有一道狹窄的谷口。
「順著水走,天亮前別停。」
刃望向那道谷口,又回頭看我。
「妳不去?」
我搖頭。
「他們會知道。」
她走近一點,聲音壓得很低。我將食物推到她手裡,退回一步。
「我會回去。」
她看了我很久,像是想從我臉上找到什麼。我不知她在等我說什麼,只好叫她快走。她從腰側拿出母親的缺角石片,看了一眼,重新放好。禾給她的那一塊新石片,則與食物包在一起。
「霧。」
我抬頭。
「妳要活著。」
她背過身,沿著溪水往下走。我站在谷口,看她的身影被樹木遮住。水聲在石縫間迴盪,我始終沒有伸手碰那塊岩石。天快亮時,巖站在洞口。守衛在他身後,手裡拿著那截斷繩。禾坐在石堆旁,沒有敲石頭。巖問我:「人呢?」我將自己那塊割過繩的新石片放在地上。
「走了。」
他從我臉上移開目光,轉向那些拿起木矛的人。我走到他面前,擋住洞口。
「別追。」
巖看著我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我聽見身後的族人開始說話,聲音一個接著一個。有個人問我是不是又看見了什麼。我沒有回答。他們等著我把手放在石頭上,等著一個足以說服所有人的理由。我踩住腳邊那塊新石片。
「是我放她走的。」
巖沉默許久,終於轉身叫眾人留下。他沒有再看我,卻把第二天的外出安排交給別人,連往北坡探路的人選也不再問我。槐從洞裡走出來,將一塊獸皮放到我腳邊,又像往常一樣走向火堆。我沒有坐到她身旁。山外逐漸亮了,我望著東方,想起刃離開時沾著泥的腳。我不知道她走到了哪裡,也不敢再向石頭尋求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