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海有痕》・第一卷・刃・第 8 篇
目錄
未殺之人
巖來找我時,天剛亮。他身後跟著兩個獵人,其中一人手裡拿著繩索。我站起來,將石片攥進掌心。他們這次沒有給我開口的機會。有人從後面扳住我的肩,另一人將母親的缺角石片奪走。我掙扎了幾下,膝蓋撞上岩壁,疼得倒吸一口氣。
「走。」巖說。
我被帶到洞口外。族人已經聚在火堆旁,禾站在離人群稍遠的地方,槐坐在岩石上。霧還沒出現。巖將一塊帶血的石片放在地上。他說,昨夜北邊有人受傷,足跡往山外去。他問我潮族是否已經知道這裡的位置。我看著那塊石片。
「不是我的。」
「妳知道是誰的?」
「不知道。」
他伸手指向山外,說了些我聽不全的話。人群中響起低聲交談,有個女人抱緊孩子,另一個人提著木矛走到我面前。我聽懂了最後一句。
「不能留她。」
他們把我帶到岩坡另一側。那裡離居處不遠,能看見林間的空地。我沒有再掙扎,只數著跟來的人。三個。巖走在最後面,手裡拿著木矛。前面的人讓我跪下,我站著不動。他碰了碰我的傷腿,我用額頭撞向他的臉。他倒退一步,鼻子出了血。另一個人用木棍打我的背,傷口像重新裂開。我撐住地面,右膝陷進泥裡。我咬住牙,等著下一下。木矛的尖端垂在視線裡。巖站到我面前,嘴唇動了動。我認不出他說的話,只看見他抬起手。
「巖。」
他轉過身。霧走進空地。她的長髮散在背後,身上沾著灰,眼下是昨夜沒有睡好的青色。她停在巖和我之間,仰頭望著他。
「放下。」
巖沒有動。兩人交談得很快,我只能分辨出幾個詞:北邊,孩子,血,山外。霧指向地上的我。
「她沒有出去。」她放慢語速,「我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。」
巖指著她的手,說了更長的一段話。她聽完,將受傷的手掌攤開。
「昨晚她救了我。」
我抬起頭。巖望著她,終於將木矛放低。他沒有收回去,只向旁人說了一句。我的手臂被重新拉起,背上的傷口撞到他們的手,痛得我閉上眼。霧沒有碰我。她站在原處,直到巖與另外兩人把我帶回岩蔭。
午後,禾替我送來水。她把東西放在石頭上,指了指我背後。我搖頭,不讓她靠近。她便坐在洞口削石,磨擦聲持續到天色漸暗。 禾看了看我的傷腿,沒有再伸手。她把水放在我能拿到的地方,坐下敲石頭。每次有人從空地經過,她都會停一下,等腳步遠去再繼續。我不知道她是在怕那些人,還是在替我聽動靜。先前那個送肉來的孩子又探頭,禾對他搖了搖頭。他退開後,我才看見守衛正盯著入口。我把水端起來喝了一口,背上的傷被牽動,疼得停住。禾抬眼看我,沒有出聲,只把石頭敲得更輕。
先前送肉給我的孩子探頭進來,被母親拉了回去。她對禾說了幾句話,指向空地的方向。我看見她帶走了孩子原本捧著的食物。禾沒有回應,彎腰拾起一塊掉在地上的石片,將銳利的那一面轉離我的方向。我看著空著的掌心。母親給我的缺角石片還在巖那裡,不知道他會不會把它扔掉。天黑後,霧帶著母親的缺角石片來了。她把它放下,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坐在我對面。
「妳可以走了嗎?」她問。
我以為自己聽錯,抬頭看她。
「腳。」她指了指我的膝蓋。
我屈起腿,又慢慢伸直。腫脹雖退,伸到盡頭時仍像有什麼卡在骨頭裡。「能走一段。」她點頭,低頭看著我手腕上的繩索。
「今天的事,不會只有一次。」
「那妳就讓他們殺我。」
她皺眉。
「妳想死?」
我笑了一聲。我的背痛得很,連靠著岩壁都不行。我向她展示空著的雙手。
「我想回去。」
她看向外面的火光。巖站在火堆旁,幾個獵人正在整理木矛。霧將母親的缺角石片推過來,讓我能夠拿到它。我握住石片,突然想起空地上那根即將落下的木矛。任何人站在我面前,都可能只是為了讓我交出一個答案。可她當時沒有問。
「妳為什麼攔他?」
她低頭看我。
「你們也有孩子。」
我想起少年逃走時的背影。那句話在我嘴裡繞了一圈,我沒有問她究竟是怎麼知道的。
「謝謝。」我說。
她停了一下,像是沒有料到我會說那個詞。
「妳先把傷養好。」
她走了。我聽見守衛與她說話,然後腳步聲在火光之外停住。那晚我很晚才睡,直到石片的溫度與手掌一樣。我曾經想過,如果再見到巖,應該先用石片劃開他的手,還是先踢開木矛。那片空地的泥仍黏在我膝上。我摸索著將泥剝掉,指甲下留下暗褐色的碎屑。洞外傳來兩個男人的交談。他們提起霧的名字,又說起北邊的足跡。我能聽懂的詞不多,可當其中一個人的語氣忽然變得尖銳,另一人便低聲制止他。
我坐直身體。他們很快走遠,火堆的煙飄到我眼前。霧沒有再來。我想起她站在巖面前時,那隻一直沒有放下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