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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山海有痕》・第一卷・霧・第 7 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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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wu.stone2026 年 11 月 21 日

    裂痕

    清晨,巖帶我去看北邊的岩坡。昨日獵人經過那裡,發現地面有幾處新鮮的足跡,泥裡還陷著一塊破碎的石片。通往更北面岩縫的窄路就在坡上,老人們從不讓孩子靠近。他站在坡上等我,背後的林木沒有一絲動靜。昨夜,我已經告訴他不要讓族人靠近那裡。他卻說,如果山外有人,就不能只靠我的幾句話避開他們。我蹲下身,碰觸石片旁的岩面。昨日的頭痛尚未全退,我原本只想碰一下。

    一片暗色的樹影在眼前掠過。有人踩著泥往下走,另一個人用手扶住樹幹。我聽見水聲,接著是一聲沉悶的撞擊。影像消失時,我的手仍貼在地上。

    「幾個人?」巖問。

    「我只看見兩個。」

    「往哪裡走?」

    我指著林間一道斜坡。他立刻招呼身後的人,我抓住他的手臂。

    「那是以前發生的,不一定是今天。」

    他鬆開我的手,叫我回去。我跟著禾沿原路下山,右耳一直聽見溪水聲。那條溪早已在我們身後,聲音卻沒有遠去。禾幾次回頭看我,放慢了腳步。下坡時,禾伸手扶我。我搖頭,自己抓住樹根。北面的窄路已經被落葉蓋住,只露出兩道灰白岩面。我記得小時候有人從那裡回來,槐看見她鞋底的泥,便把她叫進洞裡。那時我只以為老人不喜歡孩子走遠。回到洞裡,槐察覺了我的異樣。她將我拉到岩壁的陰影下,讓我喝水。

    「妳又碰了石頭。」

    我點頭,試著把手放在膝上。指尖仍在發麻,水吞下去時,舌根有一股熟悉的鐵鏽味。

    「睡一會兒。」她說。

    「巖還在山裡。」

    「他會回來。」

    她替我取來一塊乾燥的獸皮,離開後,我依著岩壁坐了一會兒。頭痛沒有消失。我伸手扶住身側的石面,想將身體挪開。連著兩次觸碰後,指尖已經麻得分不清冷熱。火光突然變得刺眼。我看見有人倒在一片被踩爛的草地上。遠處的山與方才經過的岩坡重疊在一起,木矛從樹間穿過,有人驚叫。下一刻,母親跪在我身旁,抓著我的手,哭著喊我的名字。

    我不知道哪一段記憶離我更近。膝蓋抵著冷硬的地面,卻感覺不到地面在哪裡。我想抽回手,手指仍貼在石上。有人碰我。我用力推開那雙手。火堆旁傳來哭聲,我看見一團火落到離我很近的地方,卻分不清那是現在,還是很久以前。

    「別碰她!」槐的聲音從遠處傳來。

    有人跑到我面前,蹲了下來。我抬起手臂,準備再次將她推開。她卻沒有抓我,只將一塊獸皮塞進我與岩壁之間。

    「看我。」

    是刃。我望向她,眼前出現兩張重疊的臉。一張陌生,一張沾滿泥水。她沒有移開視線,伸手指了指靠近我的火堆。

    「火在哪裡?」

    我沒有回答。

    「妳看得見嗎?」

    我順著她的手指望去。燃燒的木頭發出細微的聲響,有個孩子躲在禾身後。槐站在離我幾步遠的位置,手裡握著水。

    「前面。」我說。

    刃點頭,將獸皮往我掌心推了一點。我放開岩面,緊緊抓住那塊獸皮。她又讓我聽火裡木頭裂開的聲音。水聲逐漸退去,洞口的光變得清晰,頭痛卻仍在。她的手停在我面前,沒有再往前。

    「能站起來嗎?」

    我搖頭。她便坐在原處,等槐過來。醒來時,火已經暗了。禾坐在我身旁,槐正在洞口與巖說話。我聽見刃的名字,也聽見有人提起昨夜的足跡。

    「她怎麼走到我身邊的?」我問禾。

    「妳把東西推倒了,守衛去拉孩子,她就過來了。」

    「有人受傷嗎?」

    禾望向我的手。掌心被石面磨破,血已經乾了。

    「妳自己。」

    我將手收進獸皮裡。記憶中的那隻手仍在泥裡,無論我怎麼閉眼,都能看見它。刃被帶回看守的地方。我起身走過去,守衛見我來便讓到一旁。她正靠著石壁休息,右腿伸直,膝上放著母親那塊缺角石片。

    「妳為什麼知道該怎麼做?」

    她抬頭:「妳的手一直抓著石頭。」

    「妳以前看過這種事?」

    「沒有。」她將石片放到腿側,「但妳聽得到我說話。」

    我想起她在溪水裡抓住木枝的那一刻。當時她的手就像我的手一樣,明明快要鬆開,仍不肯放掉另一件東西。

    「妳剛才可以逃。」

    「是啊。」她看向守在入口的人,「現在不行了。」

    我站了很久。她沒有問我看見什麼,也沒要求我報答她。我試著說謝謝,聲音卻在喉間停住。

    「妳還會這樣嗎?」她忽然問。

    「不知道。」

    「那就離那些石頭遠一點。」

    我轉過身,槐站在火旁望著我。她的目光移到刃身上,手中的乾枝折斷了。晚些時候,我將方才看到的事告訴她。她沒有問是誰倒在草地上,只問我有沒有聽見母親說了什麼。我搖頭,她便把那截斷枝放進火裡。

    「不要去找那個人。」她說。

    「哪一個?」

    槐將目光移到火堆深處,又過了許久才說:「妳現在還分不清。」我不再追問。夜裡躺下時,岩壁離我的手只有一掌遠。我將那隻手收回身上,聽著洞口守衛挪動木矛的聲音。刃的聲音偶爾在記憶中響起,每一次都把水聲壓下去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