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海有痕》・第一卷・刃・第 6 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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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與夜
那個總躲在母親身後的孩子又來了。他在岩蔭外停下,手裡捧著一截烤熟的肉。守衛伸手攔住他,他便把肉放在兩人之間的石頭上,退到母親身旁。我向他露出牙齒,他立刻躲了起來。這裡的孩子跟我們那裡沒有太大分別。餓了便哭,吃飽了就往火堆旁鑽。有個年紀較大的女孩每天跟著禾敲石頭,敲得不順時,會把石頭摔得很遠,再自己撿回來。
我認得她那個表情。第一次跟母親進山時,我花了半天追一頭獸,最後連牠的影子也沒看見。霧把母親的缺角石片還我後,守衛不再讓我獨自待著。我只能在他們看得見的地方活動。右膝的腫脹退了一些,走得遠了仍會發軟,背上的傷一碰石壁就疼。有時我坐在火堆外側,將石片在膝上翻來覆去,等天黑。禾靠了過來,指了指我手裡的東西。
「妳母親做的?」
我點頭。她伸出自己的手,指腹有幾道細小的傷口。她從腳邊拿起礫石,試著敲落一塊薄片,石片碎了,落在火灰裡。我忍不住開口:「手往下面一點。」她看著我,沒有聽懂。我指向石頭邊緣,比出母親教我時的動作。禾重新握好石頭,這次落下的石片薄而完整。她朝我笑。我移開目光。
「別坐太近。」
傍晚,出去狩獵的人帶回一頭獸。孩子們聞到血腥味,紛紛跑出洞口,大人清出一片地方,將獵物抬到火旁。我坐在原地,看他們用石片割開皮肉。最先分到東西的並不是帶回獵物的人,而是老人和年幼的孩子。巖卸下肩上的木矛,將一小塊肉放進槐手裡。在潮族,母親也會這麼做。
一名獵人將骨頭放在石面上敲開,露出裡面的骨髓。兩個孩子蹲在旁邊等,直到有人招手才敢伸手拿。我肚子叫了一聲,禾從人群間回頭。她送來的那份比前幾日多。我沒問為什麼,只將它分成兩半,留下一半。
「不吃?」她問。
「明天。」
她指著我,又指向火堆,說了一串我聽不懂的話。我伸手攏住食物,她便不再勸我。天黑後,霧來了。她坐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,長直黑髮垂在背後,手裡沒有拿石頭。她的唇色很淡,偶爾會按住眉心。我望著她:「妳還要問?」
「今天不問。」
她看向火堆。有人在說獵物從哪裡出現,孩子們圍著他,跟著他的手勢猜測山裡的情形。霧聽了一會兒,忽然站起來。
「有人去了北邊?」
交談聲停了下來。巖抬起頭,說那附近已經沒有足跡,霧卻沒有坐回去。她問了幾句,最後只讓他們明日不要再往那一帶走。巖看著她,手仍握在木矛上。
「妳看見了什麼?」
霧沒有回答。巖與霧的話停了,火旁的人又開始說獵物。我看見巖的目光一直留在她身上。她明明站在眾人中間,卻像被留在火光之外。禾把敲壞的石片收起來,沒有問她剛才看見什麼。霧轉身離開時,走得很慢,手指始終沒有離開額角。夜更深時,有人走到岩蔭下,在我腳邊放下一塊獸皮。他的手臂上還留著我當初劃出的傷痕。
「妳的腳。」他說得很慢,指向我的膝蓋。
我盯著他。他見我沒動,轉身將獸皮往火堆旁挪了一點。
「別凍死了。」
他回去睡覺。我等他背過身,才將獸皮拖到腿上。皮毛裡有煙和汗的味道。我沒有睡,只是望著岩壁深處,聽孩子們翻身的聲音。以前,那個說會回來的人也曾這樣替我準備食物和睡處。她知道哪條路能找到獵物,我便信了她。後來我在那條路上看見等候的人,而她沒有回頭。我將獸皮推開,握住石片。有人從洞口進來。是霧,她把一小束乾枝放進火堆,火星飛散。她蹲下來,伸手撥弄火旁的石頭,又突然將手縮了回去。我看見她指尖在抖。
「妳被火燙了?」
她看了我一眼,把手藏到身後。
「睡吧。」
「妳也是。」
她沒有動。我記得她審問我時那雙眼睛,現在卻盯著腳邊的石地,連火光晃動都沒察覺。我把留著的那半塊肉推向她。她低頭看了一會兒,沒有拿。
「妳不怕我給妳吃的東西有問題?」她問。
「妳吃給我看。」
她抬眼,拿起肉咬了一口。剩下的部分被推回我面前。我拿起來吃掉。山風吹進岩蔭,我們誰也沒有再開口。隔著火堆,巖翻了個身。霧立刻站起來,回到族人身邊。我望著她走遠,才發現自己剛才鬆開了握石片的手。我將手伸回獸皮底下。火堆旁那名獵人已經睡了,傷臂擱在胸前。他的妻子將身旁的孩子往暖處抱了一點,又順手替他拉好獸皮。
在海邊,有一晚母親也曾這樣替我遮住風。那時我剛從山裡回來,腳上有一道很深的傷,她沒有問我為什麼空著手,只把剩下的食物放到我面前。我想知道她今晚有沒有吃飽。那個少年是否回去,是否把山裡發生的事告訴她。洞外偶爾傳來獸鳴,我豎起耳朵,直到聲音消失。山裡有太多聲音,沒有一個來自海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