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海有痕》・第一卷・霧・第 5 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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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中舊事
禾將兩塊石片放在我面前。一塊是我昨夜從溪邊找回、清早拿給她看的,缺了一角,是刃母親給她的。另一塊是禾清早在岩壁後方拾到的。兩塊都有相近的斜刃,握住時,拇指恰好落在未打剝的石面。
「妳看。」禾將它們並在一起。
我沒有碰。
「在哪找到的?」
「後面的石堆。昨晚的雨沖開了泥。」
她收起方才打的石器,留下那兩塊。我望向洞口。槐正與巖說話。他們站得很近,聲音壓得很低。我叫住禾。
「帶我去。」
岩壁後方有一處低窪的石地。雨水從上方流過,沖開了堆積的落葉。再往上,便是槐不許孩子靠近的狹縫。禾停在低處,沒有上去。禾蹲下,指著一塊平整的岩面。
「這裡。」
我將刃的石片交給她,伸手觸碰岩石。我不是每次碰石頭都能看見什麼;有時只有冷與粗糙,有時卻被不屬於眼前的聲音攫住。水很冷。我看見火光從黑暗中升起。人影圍著火堆。手掌交錯,一個女人將石片遞給另一個人。遠處有幼小的笑聲。有人從地上抓起碎石,打下新的刃緣。接過石片的人笑著模仿她的動作。畫面裡的岩壁與眼前的岩壁相同。一個音節反覆出現,像是刃說過的某個詞。我沒有把握,也沒有再去追那個聲音。我鬆開手,火光便暗了。睜眼時,指尖有些麻,頭卻不怎麼疼。禾蹲在我旁邊,眉頭皺起。
「看見什麼?」
「有人在這裡。」
「我們的人?」
我望著她手中的石片。
「不知道。我從禾手中接回缺角石片,連同另一塊一起收好。」
我從小聽過一個故事。很久以前,海邊的人來到山裡。他們取走食物、傷害族人,最後被我們趕了出去。每當有人走向東方,老人便會再講一次。我找到槐時,她正坐在火堆邊整理乾枝。
「以前,這裡只有嶺族嗎?」
她抬起頭。
「為什麼這樣問?」
我將兩塊石片放到她面前。她指尖停在其中一塊的邊緣。
「妳從哪裡拿來的?」
「岩壁後面。」
槐收回手。
「石頭相似,不代表是同一群人留下的。」
「我看見他們一起坐在火旁。」
她低頭,把乾枝折成兩截。
「即使真有人在這裡生過火,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。」
「妳知道?」
乾枝落進火裡。
「去休息。」
我沒有動。她終於望向我。
「妳看見的只有一小段。」
「那麼,後來發生了什麼?」
火光照著她的臉。她張開嘴,又閉上。
「問山去吧。」
她將剩下的乾枝放到我身旁,轉身往洞內走去。我望著她的背影。兒時我曾問過母親,為什麼山外的人不能來取水。母親沒有回答,只讓我不要跟著獵人往東走。當時槐也在場,她把我抱到膝上,替我梳理打結的頭髮。我記得那雙手從未停下。今天,槐連我的眼睛都不肯看。
傍晚,我獨自回到那片岩地。石頭尚未乾透。早晨的那陣麻意已退,我以為還能再看一眼。我坐下,讓指尖沿著岩面緩慢移動。這次我看見了血。有人倒在火旁,手裡仍攥著食物。另一個人舉起木棍。哭喊聲從四面傳來,影子在岩壁上交疊。我試著辨認那些人的臉。有人握著與刃相似的石片,有人將孩子推進洞內。一個女人喊了什麼。我聽不清。她身旁的人回過頭,木棍落下。畫面從中裂開。我聞見血腥味。明知該收手,指尖卻仍抵著岩面。痛楚從眉骨往裡鑽。
「停下。」
不知過了多久,禾的聲音傳來。她扶住我的肩,將我從岩石旁拉開。我喘著氣。
「妳流鼻血了。」
她抬手,想替我擦去血。我偏過臉。
「別碰我。」
她停住。我扶著膝蓋站起來。岩地上沒有屍體,沒有火,也沒有那些人。只有雨水留下的泥痕。禾將水遞給我。我漱掉嘴裡的血,望向岩壁兩旁。那些深淺不同的刻痕,有些只是天然裂縫,有些或許曾被人碰過。我沒辦法知道哪一道屬於哪一段日子。
「別告訴巖。」我說。
她看了我一眼。
「妳自己去說。」
「現在還不行。」
她將盛水的東西收回去,沿著來時的路走了幾步。
「那妳今晚別再來這裡。」
我答應她。回去之前,我把腳邊兩塊普通碎石踢到一旁,露出原本的岩面。那裡什麼標記也沒有。我將那塊缺角的石片還給刃。她接過去,反覆摸著缺角。
「這是妳母親做的?」
她點頭。我拿出禾撿到的那一塊,放在兩人之間。刃靠近了一些。
「誰做的?」
「不知道。」
她將兩塊石片翻到同一側。
「不一樣。」
她指著其中一處打剝的痕跡,又舉起自己的石片。
「但我母親會做這樣的。」
我收起禾從岩壁後拾到的舊石片。
「妳們以前來過這裡嗎?」
「我沒有。」
「妳的母親呢?」
她看著我。
「妳又想知道我們住哪裡。」
我沉默片刻。
「我想知道以前發生過什麼。」
「那就去問妳的人。」
她將石片握緊。我起身離開。走到洞口時,刃在身後開口。
「妳相信石頭,還是相信他們?」
我沒有回頭。夜色正從山腳升起。槐坐在原來的位置,望著火堆。我走過去,將舊石片放在她腳邊。她沒有撿。
「槐。」
她抬起眼睛。
「妳以前見過潮族的人嗎?」
火光落在她的手背。她緩慢地將兩隻手交疊,藏住了指尖。
「去睡吧,霧。」
我望著她。她的聲音比往常低。
「有些事情,不會因為妳知道了就變好。」
我俯身,撿起石片。它很輕。回去的路上,我沒有再碰它的刃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