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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山海有痕》・第一卷・刃・第 4 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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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ren.tide2026 年 11 月 21 日

    獠牙

    又過了兩日。這一夜,守夜的人換了三次。最後來的是個年輕女人。她把木矛靠在膝上,背對岩壁,偶爾往火堆望去。她很累。我閉著眼,等她的頭垂下來。手腕上的傷已經結痂,繩索卻在每一次轉動時扯開皮肉。我將母親的石片抵在繩上。石緣很薄,稍一用力,便陷進纖維。那夜霧離開後,沒有人再問我什麼。有人送來食物,有人隔著火光看我。他們在等我改變主意。我不打算讓他們等太久。

    我把石片收進掌心,試著彎曲右腿。傷處的熱還沒退,膝蓋只能彎到一半。我用左腳撐起身體,將重量緩緩移回右腿。疼痛逼得我坐了下來。洞口的女人聽見動靜,轉身問了一句。我指了指腿。她朝火堆叫人。沒多久,一個老人拿水過來,蹲在我面前。他想碰我的膝蓋,我立刻把腳收回去。

    「不。」

    他沒有再伸手,只留下水。我喝了一半,另一半倒在腿上。冷水沿著小腿流進泥土。隔著火光,我看見幾個人各自拿起石器,朝不同的方向離開。人少了一些。火堆裡傳來一聲爆響。女人抬起頭。我將石片壓在腿下。她望向我,打了個呵欠,又轉過頭。洞外,天邊泛白。白日裡,禾來了。她蹲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,將一塊食物放在石頭上。我看著她。

    「霧叫妳來的?」

    她搖頭,指了指自己的嘴,又指向食物。她說的話我大半聽不明白,做的手勢倒很容易懂。我拿起食物。禾並未離開。她撿起一塊礫石,坐在旁邊敲打。幾次之後,薄片落在腳邊。我看了一眼她握石的方式。那個角度與母親一樣。禾注意到我的視線,舉起手中的石頭。我沒有接。她自己笑了,拾起碎片,攏到一旁。我低頭吃完東西。她起身時,一小塊石片留在原處。

    「拿走。」我說。

    她回頭。我用腳將碎片推向她。她沒聽懂,只是將它撿了起來。以前也有人給過我食物。那個人將手伸向躲在岩隙裡的我,說外面已經安全。等我出去,才看見她身後的人。我記得她轉過頭去的樣子。那天以後,我再沒吃過她遞來的東西。禾走遠了。我摸到石片缺損的角,繼續割繩。

    雨落下來時,洞外只剩兩個守衛。一人去了火堆邊,另一人站在岩壁與斜坡交界的地方。他們身後有一條路,通往那日洗傷口的溪流。我已經能將右手從繩中抽出。我等到雨聲蓋過腳步。站起來的瞬間,膝蓋幾乎撐不住身體。我咬住嘴唇,扶著岩壁往暗處移動。第一步。第二步。那人轉身。我丟出一塊石頭。它撞上另一側的岩面,他朝聲音望去。我從他的背後穿過。有人叫了一聲。我沒有回頭。

    斜坡下是濕得發亮的石頭。我避開裸露的岩面,抓住樹根往下滑。膝蓋擦過泥地,痛得眼前發黑。溪流就在前方。只要沿著水往下走,就有機會找到那日的岔口。我穿過樹叢。一道低低的聲音從側面傳來。

    「刃。」

    霧站在溪對岸。她腳下有一條連著洞口的窄道。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到了那裡。

    「回去。」她說。

    我轉身往下游跑。身後響起腳步。前方的溪床突然收窄,水撞上兩側的石壁,捲起白沫。那日的淺水只剩一小片露出的石面。我試著跨過去。右腳踩空。水灌進嘴裡。我抓住石緣,手指被水流推得一點點滑開。石片撞上岩面,從掌中脫落。我伸手去撈。

    「放開它!」

    霧的聲音近了。一根木枝伸到我面前。我握住它,另一端猛地往上拉。膝蓋撞上石壁,我吐出一口水。接著,有人抓住我的手臂。是趕來的獵人。他把我拖上岸。我趴在泥裡,咳到胸口發疼。

    「站起來。」

    我抬頭,咬住他伸來的手。他罵了一聲,將我推倒。霧伸手攔在他面前。

    「夠了。」

    他指著我說了一長串話。霧聽完,沒有讓開。我望向溪中。母親的石片不見了。我趴在岸邊,伸手摸過石頭間的縫隙。獵人以為我又要跳下去,一把抓住我的後頸。我反手打掉他的手。霧走到水邊,沿著岸往下看。她伸手撥開被水沖到岸上的枝葉,甚麼也沒有找到。

    「走了。」她對其他人說。

    我沒有起身。直到獵人扯住我的胳膊,我才跟著他們離開。溪流把我們的聲音吞沒,我連自己的腳步都聽不見。回去時,我的手被重新束住。這次他們把我帶到更深的岩蔭內,入口坐著兩個人。我背靠石壁,左腳踩地,讓右腿不必承受重量。霧來得很晚。她手裡拿著一塊石片。缺角朝上,邊緣還沾著泥。我直起身。

    「在哪找到的?」

    「下游的石縫。」

    她將石片放在地上,沒有推給我。

    「下次水更深,妳會死。」

    「妳怕我死?」

    「妳死了,我就得不到答案。」

    我盯著她的眼睛。她沒有避開。這句話比別的說法好聽得多。至少她沒說是為了我。

    「我要那塊石頭。」

    「妳拿它割了繩。」

    「那是我的。」

    她低頭看了一眼石片。

    「明天再給妳。」

    我踢開腳邊的碎石。霧起身,轉向守在洞口的人。我聽不懂她說的每一個字,只聽見自己的名字。等她走後,守衛換了位置。我靠向岩壁。外面仍在下雨。水滴沿著石面流下來,浸濕我的肩。我想起海邊的潮水。漲上來時,總會吞掉我們在沙地上留下的腳印。退下去後,岸邊又能走人。溪水也會退。腿也會好。我低頭看著繩結,直到洞外的火光暗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