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海有痕》・第一卷・霧・第 3 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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俘虜
天亮時,她仍握著那塊石片。守夜的人告訴我,她整晚沒有睡。我走到岩壁下。她抬起眼睛,將石片藏進身後。
「妳叫什麼?」
她沒有回答。我在她對面坐下。
「妳聽得懂我說話。」
「一點。」
「名字?」
「刃。」
她的聲音有些沙啞。她說得慢,幾個音與我們平日用的相近。我指向山外。
「妳們住在哪裡?」
「山外。」
「多遠?」
「很遠。」
「多少人?」
她笑了。
「妳怕我們?」
我看著她。昨天帶她回來的人中,有一個傷在手臂。追另一個人的獵人至今仍未歸來。
「妳傷了我的人。」
「他們先動手。」
「還有一個人跟著妳。」
她的笑意消失了。昨夜觸碰她母親的石片時,我看見了兩個人的影子。其中一人沿著斜坡往下逃,另一人回頭,迎向追趕者。
「他是誰?」
刃將目光移向別處。
「妳弟弟?」
她依舊沉默。我伸手。
「把石頭給我。」
她向後縮了一寸。
「妳昨晚做了什麼?」
「給我。」
「先回答。」
守在一旁的男人走過去,扳住她的手腕。
「退下。」我說。
男人看了我一眼,鬆開手。刃揉著手腕。
「妳說的話,他們都會聽?」
「有時候。」
「那妳叫他們放了我。」
「不行。」
「妳跟他們沒什麼不同。」
她低頭,用石片削去指甲旁的死皮。我沒有反駁。午後,失蹤的獵人回來了。他的左腿拖著地面,身上有多處擦傷。族人扶他坐下,取水清洗傷口。我問起山外的事。
「我們遇到了兩個人。」
「只有兩個?」
他點頭。
「另一個跑了。我追進溪谷,踩空了。」
「為什麼抓她?」
他看向身旁的人。
「她們走得太近。」
我望著他的傷口。
「誰先動手?」
沒有人回答。風將火堆裡的灰吹了起來。我轉身走向岩壁。刃正低頭咀嚼送去的食物。見我走近,她將剩下的部分放在腿上。
「追妳們的人回來了。」我說。
她抬起頭。
「另一個呢?」
「沒找到。」
她低下眼睛,繼續吃東西。
「妳可以告訴我實話。」
「妳已經聽見了。」
「我要知道妳們為什麼進山。」
她將食物吞下去。
「餓了。」
岩壁外,幾個孩子正在爭搶一根吃剩的獸骨。我想起前些日子,族裡有人將自己的食物分給孩子,到了夜裡,只能喝水。
「那裡沒有獵物了?」
「有,但不夠。」
「妳們還會再來?」
「如果餓了,就會。」
她說得平靜。我無法從那張臉上判斷,她究竟是在說實話,還是在等我露出破綻。傍晚,我讓人帶她到溪邊。刃沿岩壁跛行,右腳只敢輕輕落地。兩名獵人跟在她身後,手裡握著木矛。溪水比昨日淺了些。我指著岸邊。
「洗乾淨。」
她站著沒動。
「我要解開這個。」
她舉起雙手。我抽出石片,割開她手腕上的繩索。獵人往前一步。我示意他們留在原地。刃扶著岸石慢慢坐下,將手浸進水裡。乾涸的血從指縫間散開。她突然朝下游望去。我順著她的視線看見一條窄道,兩側都是濕滑的石頭。
「妳走不遠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她撿起一塊礫石,在水裡翻轉。我盯著她的手。她察覺了,將石頭扔回溪中。
「怕我殺妳?」
「妳現在沒有機會。」
「總會有的。」
我看著她站起來。她的右膝腫得厲害,背上也有幾道擦破的傷口。
「妳要活著回去,就別讓傷更重。」
「妳會放我回去?」
「等我知道想知道的事。」
她涉水走上岸。
「那妳得等很久。」
回到居處後,我取來一塊她經過的石頭。那是昨日押送她的人從溪谷帶回來的。石縫裡還留著泥。昨夜的石片已使我頭痛了一整日。我仍將它放在掌心,閉上眼睛。水聲。急促的喘息。腳踩進泥裡,有人從高處跌落。樹枝斷裂,一張被驚嚇扭曲的臉從眼前掠過。畫面中斷。我握緊石頭,試圖看清他逃走的方向。頭痛突然加劇。溪水變得模糊。一隻手陷在泥中。接著,是另一張臉。
不是刃。我認得那個人。很多年前,她也曾伸手抓住我。我已分不清那張臉是來自石頭,還是我自己的記憶。
「霧,醒來。」
我睜開眼睛。火堆邊的木頭散開了。一根燃木滾到腳邊,我的腳跟沾滿了灰。族人站在不遠處,神情驚恐。我鬆開手。石頭掉在地上。
「沒事。」
一名老人走過來,將燃木撥回火堆。
「今天夠了。」
我沒有說話。掌心留下幾道深紅色的壓痕。皮沒有破。方才那隻染血的手仍留在我眼前,卻不是我的手。夜裡,我再度來到岩壁下。刃靠著石壁,正在調整腿的位置。
「妳又來了。」
我坐下。
「昨天妳為什麼往山上跑?」
她看著我。
「下面有人。」
「妳可以跟著那個人一起逃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為什麼沒有?」
她伸直右腿,忍住疼痛。
「因為他跑得慢。」
風從岩壁上方吹下來。我忽然想起那隻陷在泥裡的手。許多年前,我也曾有人可以跟著走。那時我沒有回頭。
「值得嗎?」我問。
刃轉過臉。
「什麼?」
「為了一個人,被抓到這裡。」
她皺眉,像是聽見一個奇怪的問題。
「他是我們的人。」
我一時無話。刃看了一眼我的手。
「妳受傷了。」
我才察覺掌心還有壓痕,將手收回。
「不關妳的事。」
「那就別坐在這裡。」
我起身。守夜的人靠了過來,準備重新束住她的手腕。刃沒有反抗。她只是望著我。
「霧。」
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。
「如果今天被抓的是妳,妳會把族人的位置告訴我嗎?」
我停下腳步。沒有回答。回到火堆旁,我將那塊石頭扔進黑暗。遠處傳來落地的聲音。我知道,明天仍得繼續審問她。但我不再期待她開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