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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山海有痕》・第一卷・刃・第 2 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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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ren.tide2026 年 11 月 21 日

    獵者

    血還是溫的。我蹲在獸徑旁,指腹抹過葉上的血跡。牠往山裡去了,右腳受傷,走不了太遠。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
    「刃。」

    我抬手,示意他別出聲。山風從前方吹來。樹根間有一處新翻的泥土,幾根斷枝陷在裡面。我握緊木矛,沿著痕跡往上走。我們已經兩天沒有帶回足夠的肉。出發前,母親將一小塊石片塞進我手裡。那是她磨損了許久的石器,邊緣缺了一角。她沒說什麼。她站在洞口看著我離開。越過倒木,血跡消失了。我停下腳步。泥地上有人的足印。不只一個。

    「回去。」

    身後的少年愣了一下。

    「不獵了?」

    「走。」

    他還想開口,我抓住他的手腕。樹上落下一片葉子。我把他推向來時的路。下一刻,一根木矛擦破我的肩,沒入泥土。林間站著三個人。左側還有兩個。他們沒有追趕那頭受傷的獸。我拔起地上的木矛,朝最近的人擲去。他側身避開,我趁隙衝向少年。

    「往下跑!」

    他跌跌撞撞地滑下斜坡。有人追了上去。我撿起一塊石頭,砸中那人的背。他轉過身,露出牙齒,朝我撲來。我們一同摔進泥裡。他掐住我的脖子。我屈膝抵住他的腹部,抽出石片,劃過他的手臂。血滴在我臉上。他鬆手。我爬起來,往山的另一側跑。枝條抽過眼角,有一根從肩後刮過背脊,汗水浸得傷口發疼。我聽見身後的叫喊,刻意踩過乾枝,讓他們循聲追來。我繼續往遠離族人的方向跑。山勢逐漸陡峭。

    我熟悉這一帶。前方有一道狹窄的石隙,穿過去,便能沿溪而下。我加快腳步。一個人從樹後走出來。我來不及停步。木棍重重打在我的右膝外側。我跪了下去。握著石片的手被踩進泥裡。有人抓住我的頭髮,將我的臉拉起來。

    「其他人在哪裡?」

    我聽得懂幾個音。沒有回答。他又問了一次。我朝他吐出嘴裡的血。拳頭落下來。耳邊響起尖銳的聲音,林木在眼前晃動。我咬住舌尖,直到視線重新聚攏。他們扯開我的手指,拿走了母親給我的石片。我盯著他收起石片的手。

    「還我。」

    男人聽不懂。他將石片收了起來。遠處傳來一聲短促的呼喊。追趕少年的那個人回來了,兩手空空。我低下頭。泥土遮住了我的笑。他逃掉了。他們用繩索束住我的手腕,將我帶往山的深處。沿途沒有海的氣味。天色漸暗,樹影連成一片。我數著經過的溪流,記下石壁的方向。第一道溪很淺。

    第二道溪有兩塊相倚的巨石。第三道溪,我被推進水裡。冰冷的水漫過小腿,右膝的傷讓我失去平衡。身後的人扯動繩索,拖著我上岸。背撞上礫石,濕泥黏在裂開的皮肉上。我沒有再數。山裡開始下雨。雨水沖淡了手上的血,卻洗不掉泥土中的足跡。我回頭看了一眼。明日之前,那些痕跡便會消失。族人找不到我。

    也好。母親知道該怎麼做。她會帶著其他人離開,不再沿著我們走過的路尋找食物。從小她便告訴我,山裡不會因為少了一個人就有食物。活著的人還得繼續找。我曾經不喜歡這句話。現在只希望她記得。夜色降下來時,前方出現火光。有人從岩壁下站起身。孩子躲進大人的身後,幾張陌生的臉朝我轉來。一名女人走近,看見我身上的血,往後退了一步。押送我的男人說了些話。眾人圍攏。有人伸手碰我的肩膀。

    我轉身咬住他的手。他慘叫著甩開我。另一個人舉起木棍。

    「停下。」

    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。那人放低了手。一個女人走到火光前。她很高,黑髮垂在身後,手指沾著灰白色的泥。四周安靜下來。她先看了我的手腕,再看我的眼睛。我抬起下巴。她沒有靠近。

    「她從哪裡來?」

    有人指向山外。女人望著那個方向,久久沒有說話。火堆裡傳來木頭裂開的聲響。她走向押送我的男人,伸出手。男人從身上取出一塊石片。是母親的。我猛地站起來,兩側的人立即按住我的肩。女人低頭看著石片。她的拇指碰上缺了一角的石緣。就在那一刻,她的呼吸變了。石片從她手中滑落。我看見她閉上眼睛,身體向前晃了一下。旁人伸手扶住她。她推開那雙手。再睜眼時,她望著我。那目光令我不舒服。像是她已經見過我。

    「誰給妳的?」

    她說得很慢。這次,我聽懂了。我沒有作聲。她撿起石片,來到我面前。我聞見她身上潮濕的泥土味。

    「妳的血?」

    她指著石片。我看了一眼被石緣劃破的掌心,點頭。那上面不只有我的血。她看向我受傷的腿,轉身對旁人說了幾句話。束住我的繩索鬆開了一些。有人端來水。我沒有喝。女人蹲下來,將盛水的容器放在地上。

    「不想死,就喝。」

    我盯著她。

    「放我走。」

    她似乎聽懂了。

    「不行。」

    她起身離開。石片仍在她手裡。我記住了她的背影。夜深後,我被留在岩壁下。守著我的人靠近火堆,偶爾交談。木矛放在他們伸手可及的地方。我試著挪動受傷的腿。疼痛沿著骨頭往上爬。暫時跑不了。我靠住岩壁,閉上眼睛。海浪的聲音在記憶裡起伏。母親坐在火旁敲打石頭,少年抱著膝蓋,問我下一次能不能帶他去狩獵。我想起自己沒有回答他。

    遠處傳來腳步聲。我睜開眼。是那個女人。她將母親的石片放在離我不遠的地上。我伸手去拿。她的手按住另一端。

    「那些人呢?」

    我望著她。

    「死了。」

    她沒有鬆手。

    「妳說謊。」

    山外響起悶雷。我握住石片,感覺鋒利的邊緣陷進掌心。她看著我的手。片刻後,鬆開了。

    「別再流血了。」

    她站起來。守夜的人為她讓路。我聽見有人叫她。霧。我低頭將石片藏進掌心。明日,我要知道這裡有多少人。他們從哪裡取水,何時入睡。還有那個叫霧的女人。她究竟看見了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