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備份

《山海有痕》・第一卷・霧・第 1 篇

目錄
    wu.stone2026 年 11 月 21 日

    山的聲音

    天還沒亮,岩壁上的水滴個不停。昨夜的火只剩一點紅光。幾個孩子挨著大人睡,身上蓋著獸皮。禾坐在洞口,低頭敲著石片。

    「又沒睡?」

    她沒抬頭。

    「妳不也一樣。」

    我在她旁邊坐下。她換了個角度,拿石頭對準石片邊緣。這一下力氣稍大,石片從中間裂開,一半落在她腳邊。

    「第三塊了。」

    「妳太用力了。」

    「我知道。」

    她撿起斷掉的那半塊,摸了摸邊緣,才扔到旁邊。

    「妳不是能聽見石頭裡的事嗎?怎麼不幫我問問,下一塊該怎麼敲?」

    我看了她一眼。禾笑起來,伸手去拿另一塊石頭。遠處的山藏在霧裡。濕冷的風吹過洞口,我將手臂收得更緊。這幾日比往常冷,出去尋找食物的人,也一次比一次晚回來。昨天有人空著手回來。大人們沒說什麼,只把剩下的食物分得更小。

    「巖在找妳。」禾說。

    「什麼時候?」

    「天還黑著的時候。」

    我站起身。她拉住我的手腕。

    「先吃點東西。」

    「回來再吃。」

    「妳每次都這麼說。」

    我低頭看著她的手。她鬆開了。巖站在岩壁下,身旁是槐。兩人的腳邊放著一塊沾有泥土的石頭。

    「在哪裡找到的?」我問。

    「北邊。」巖說,「昨天出去的人帶回來的。」

    槐蹲下身,拂去石頭表面的泥土。

    「妳看看。」

    蹲下時,我的手指有些僵硬。那是一塊再尋常不過的石頭。灰色,邊緣不平,表面留著風吹雨打的痕跡。我將手掌覆了上去。指尖先是一陣麻,胃裡空得發疼。從昨夜到現在,我只喝過水。我閉上眼睛。起初什麼也沒有。接著,我聽見急促的呼吸。腳踩過濕泥,枝條劃過皮膚。有人跌倒,有人回頭,一隻沾著血的手碰到了石頭。我猛地抽回手,睜開眼睛。呼吸還停不下來,胸口一陣陣發緊。

    「霧?」

    槐扶住我的肩。我喘了幾口氣,直到眼前的岩壁重新變得清晰。兩指按住眉心,那裡仍一下一下地疼。

    「有人受傷了。」

    巖蹲到我面前。

    「我們的人?」

    「不知道。」

    「有多少人?」

    「我沒看清楚。」

    他沉默片刻。

    「再看一次。」

    槐抬起頭。

    「夠了。」

    「我們需要知道北邊發生了什麼。」

    「她已經告訴你她看見的東西。」

    巖沒有走。我看著他的手仍按在石頭旁,便再次伸出手。槐抓住了我的手腕。

    「妳忘了嗎?」

    她的聲音很輕。我卻立刻停了下來。有時只是一點火光,一陣笑聲,手離開石面便散了。可若那裡有人在哭喊,我往往得花很久才能分清自己身在何處;接著再碰,便更難回來。那年,我還很小。我曾經以為所有石頭都會說話,只是大人聽不見。我將那些聲音告訴母親。她摸摸我的頭,說我只是做了夢。直到有一天,我在眾人面前倒下。

    那一次,我記得火光,記得尖叫,也記得有人抓住我的手。後來的事情,我記得不太清楚。等我醒來時,有人不見了。母親守在我身旁,眼睛紅腫。我問她那個人去了哪裡。她抱著我,沒有回答。從那以後,我再也不敢隨意碰觸陌生的石頭。也是從那以後,族人開始用不同的眼神看我。有人敬畏,也有人害怕。族人說我是山選中的人,卻仍要我自己決定該說什麼。

    「我沒忘。」

    我對槐說。巖終於站起身。

    「今天不要讓人往北邊去。」

    他說完便離開了。槐仍然握著我的手。她握著我的手,指節微微發抖。

    「霧。」

    「嗯。」

    「妳不需要知道所有事情。」

    我望著地上的石頭。

    「如果有人因此死了呢?」

    槐看了我很久。

    「那也不會都是妳的錯。」

    我沒有說話。洞口傳來孩子的笑聲。有人開始整理昨夜的灰燼,有人準備出去尋找食物。禾還坐在原來的位置,低頭處理她的石器。兩個孩子追到岩壁後,槐叫住他們。那裡再往上有一道狹縫,小時候她也不許我靠近。我只知道下雨時,腳下的石頭會滑。我卻始終忘不了剛才看見的那隻手。它很陌生。也許不屬於嶺族。也許那個人還活著。

    午後,霧散了一些。我獨自走到能望見東方的高處。從這裡,可以越過層疊的山脊,看見遠處的一線水光。那是海,是族人甚少前往的地方。老人們說,那裡住著另一群人。他們不喜歡我們。我們也不喜歡他們。我從未親眼見過那些人。關於他們的一切,都來自別人的嘴。老人只說他們曾進山傷人,從不說那以前的事。我想起石頭裡那隻沾血的手。風吹得我睜不開眼。我在岩石上坐了很久,直到天色暗下來,禾從身後叫我。

    「霧!有人回來了!」

    她跑得很急。

    「怎麼了?」

    「巖要妳過去。」

    「有人受傷?」

    她搖頭,努力平復呼吸。

    「他們帶了一個人回來。」

    我站起身。

    「不是我們的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