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蘿蔔》・吳・第 2 篇
髮根
系排群組多了一個人。
學姊在群組裡說:「歡迎林!籃球校隊的來支援我們了!」後面一排鼓掌的貼圖。
我不知道林是誰。我滑過去,沒有點開她的頭貼。
星期三練球,體育館門口站了一個人。
短頭髮,很短,短到看得到耳朵後面。顏色很怪,頂上一截是黑的,下面是黃黃灰灰的,又帶一點紫,像放了很久、外皮開始皺的茄子。
穿籃球褲,很長的那種,到膝蓋下面。手上纏了一圈白色的膠布。
學姊說:「林!來來來。」
我想,喔,就是她。我低頭繼續綁鞋帶。
她說她沒打過排球。
第一球她接歪了,手肘彎起來,球往旁邊飛。學姊說林你手要伸直。她說好。
第二球她手就直了。
第五球她接到學姊手上,剛剛好,學姊不用動。第十球她已經在跟學姊對打了。練到最後,學姊叫她上去試扣球,她跳起來,整個人在網子上面,球砸下來的聲音很大,整個體育館都回頭看。
學姊在旁邊尖叫,說林你根本是來踢館的。
我站在旁邊,手臂上是我自己接球接出來的紅印子。我打了三個月,還是會閉眼睛。
她打了一個小時。
休息的時候,我坐在場邊的椅子上喝水。
她走過來,坐在我旁邊。中間沒有隔位置,就直接坐在旁邊。
我身體馬上縮了一下。我不喜歡別人坐那麼近,尤其是不認識的人。我想站起來,假裝要去裝水。
她說:「你接球的時候眼睛會閉起來。」
我覺得臉一下子燒起來。她在看我。她在看我接不到。
我說:「所以呢。」講得很兇。我每次尷尬就會變兇。
她說:「我投籃也會。小時候。」
我轉頭。
她沒有在看我,她在看球場。
我轉頭的時候,第一次正面看到她的臉。
頭髮很醜。真的很醜。近看更醜,紫色褪得不均勻,有幾撮比較黃,有幾撮還有一點紫,髮尾很乾,翹起來。
可是臉可以。
她的臉很乾淨。沒有化妝,沒有痘痘,什麼都沒有,像一張還沒畫的紙。眼睛不大不小,普通的大小,可是看人的時候很直。下巴的線很直,從耳朵下面一刀拉到下巴,不像女生的臉,也不像男生的臉。
皮膚很白。打籃球的人,皮膚居然這麼白,白到手臂上的血管看得到一點點青色。她坐著也比我高很多,我目測一百六十五。
臉可以。我在心裡說。過關。
我說:「你騙人。」
她轉過來看我。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她笑的時候嘴巴會歪一邊,只有右邊在笑。
她說:「對。」
就這樣。沒有接下去問我名字,沒有問我 IG,沒有說要請我喝飲料。她就坐在那裡,喝她的水,看學姊發球。
我也坐著。我沒有站起來去裝水了。
她講話很短。
我後來發現她每次講話都很短,一句、兩句,講完就停。她不會一直丟話過來,不會一直找話題,不會讓空氣裡面一直有聲音。
我很怕那種一直講話的人。他們一直講,我就要一直回,回不出來就會尷尬,尷尬就想跑。
跟她坐在一起不會。安靜的時候就安靜。
練完球,大家各自走。
我往宿舍的方向走,她也往那個方向。我走快一點,她也沒有走慢。我們中間隔了大概五步,一直走到宿舍門口。
她刷卡進去。我也刷卡進去。
電梯門開,我按了三樓。她沒有按,因為三樓已經亮了。
我們兩個站在電梯裡,看著樓層的數字一格一格跳上去。
我說:「你住三樓?」
她說:「三一二。」
我說:「我三零九。」
她說:「喔。」
那之後每次練球,我們都一起走去,一起走回來。
不是約好的。是剛好。剛好在宿舍大廳遇到,剛好練完同時收東西。剛好。
上禮拜回家,媽媽又塞給我一盒滷蛋。我拿去三樓的交誼廳,放在桌上,想說誰要吃就拿。
她拿了一顆。坐下來,在我對面,吃得很慢。
她說:「好吃。」
我說:「我媽滷的。」
她說:「你媽很會滷。」
我們在交誼廳坐到十二點。電視開著,沒有人在看。她講她國小打籃球的事,我講我溜飄移板摔到膝蓋紫掉的事。她說她可以看嗎,我把褲管捲起來,紫的已經變黃了。
她看了很久,說:「顏色很像我頭髮。」
我笑出來。我很久沒有在宿舍笑出聲音了。
我的世界原本是四個人。系排學姊兩個,同寢一個,班上一個。
現在好像變成五個了。
她回房間之前,我盯著她頭頂那一截黑的頭髮看。
我想:這個人黑頭髮應該比較好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