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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蘿蔔》・林・第 3 篇

LIN.YA2018 年 12 月 28 日

滑板

我跟吳已經一起走了三個禮拜的路。

從三樓走到體育館,從體育館走回三樓。去的時候她會走在我左邊,回來的時候也是左邊,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。我每次都讓她走左邊。

上課如果有同一堂,我們也會一起去。色彩學、素描、藝術概論。她坐窗邊第二排,我以前坐最後面,現在坐她後面。

我現在終於看得到石膏像的全部了。因為她很矮,一百五十四,不會擋到任何人。


那天練完球,學姊們先走了。

體育館的燈關了一半,只剩我們這邊亮著。吳坐在場邊的椅子上,在擦眼鏡,擦很久,擦完拿起來對著燈看,再擦。

我坐在她旁邊。

上一次有人在半暗的球場叫我留下來,我最後打了鐵網一拳。我看著對面那片鐵網,想到那個菱形的印子。


我不知道要怎麼問。

我想了很多種問法。「你喜歡什麼類型的人?」太像搭訕。「你有男朋友嗎?」太像系上那些男生。「你覺得女生喜歡女生怎樣?」太像公投的時候電視上那些人。

我想了三個禮拜,最後講出來的是:

「你有喜歡過女生嗎?」

很硬。直接放在桌上那種硬。


她把眼鏡戴回去。

她沒有馬上回答。我數到五,她還沒回答。我開始後悔。我想說算了,當我沒問,我想站起來去收球。

她說:「有。」

「高中的時候。一個學姊。」

我轉頭看她。她還是看著球場,很平常的樣子,好像在講今天午餐吃什麼。

「也有喜歡過男生。」她說。「就喜歡的時候就喜歡。」


她沒有說「應該」。

我等了一下,看她會不會接著說「可是」,或「不過我應該」,或「那只是」。她沒有。她講完就停了,像我一樣,講完就停。

我覺得我身體裡有一個什麼東西鬆掉了。在肩膀那邊,在胸口那邊,一直繃著的,從顏那天晚上就一直繃著的。

我說:「喔。」

她轉頭看我,說:「幹嘛問?」

我說:「沒有。想知道。」

她看了我兩秒,然後低頭綁鞋帶。鞋帶本來就綁好了,她拆開,再綁一次。


吳說過她會溜飄移板。

那天在交誼廳吃滷蛋,她說宿舍後面那條路,晚上沒人,她會去溜。她說她溜得很爛,摔過三次,膝蓋紫掉。她把褲管捲起來給我看。

我那時候就在想了。


隔天我跟她說:「我突然想學滑板。」

她說:「為什麼?」

我說:「看起來很好玩。我買了可以跟你一起去溜。」

我不覺得好玩。我打籃球、打排球,就是沒有想過要站在一塊會亂跑的板子上。飄移板我更不敢,一塊左腳一塊右腳,兩隻腳要分開扭,看起來像在跟自己吵架。滑板至少是一整塊。

她說好。她說:「那你要先買一塊。」


我那個週末就去買了。

彰化市區有一間賣滑板的店,在一條小巷子裡,老闆戴毛帽,手臂上有刺青。我說我要滑板,他問我要什麼圖案,我說都可以。他拿了一塊黑色的給我,板面上什麼都沒有,說新手用這個就好。

一千二。我一個月的飲料錢。

我騎腳踏車把它載回學校,放在床底下。室友問我什麼時候開始玩這個,我說昨天。


第一次溜,我一踩上去就摔了。

她沒有拉我。她站在旁邊,手插在外套口袋裡,看著我自己爬起來。

我爬起來的時候,她把手從口袋拿出來,撥了一下頭髮。我那時候才看到她的手。很長,手指很細,指節的地方有一點點紅。

她沒有教我,她說她也不會滑板,教不了。她踩上她的飄移板,自己往前溜走了,頭髮往後飛。

我們就各溜各的。

她在前面,兩隻腳扭來扭去,飄移板的輪子聲音很細,嘶嘶的。我在後面,滑板的輪子壓過柏油路,喀啦喀啦,很吵。我一直摔,爬起來,再踩上去,再摔。她溜一段會停下來,回頭看我一眼,然後繼續溜。

她沒有等我。可是她每次都會回頭。

我沒有在看路。我在看她回頭。


後來我們很常去溜。

不只是宿舍後面那條路。有一天她說她知道一個地方,從學校後門出去,沿著一條產業道路一直騎,騎到路的盡頭,那邊有一個小坡,坡下面是一大片田。

我們溜不上那個坡,就用走的。

坐在坡上,太陽剛好要下去。田是空的,稻子收完了,剩下一格一格的土。太陽是橘色的,很大,掉得很快,快到你一眨眼它就少一截。

吳拿出手機拍。她拍了很多張,一直調角度,蹲下來,站起來,把手機舉高。她說光一直在變,每一秒都不一樣,要一直拍才拍得到。

我沒有拍夕陽。

我坐在她後面,看她拍。她的頭髮被風吹起來,被夕陽照成很淡的咖啡色。


回去的路上天已經黑了,產業道路沒有路燈。我們兩個用手機的手電筒照路,牽著腳踏車,板子夾在腋下。

她走左邊。我讓她走左邊。

我想跟她說很多話,可是我只說了:「明天還來嗎?」

她說:「來。」


晚上,顏傳訊息問我要不要明天一起買綠茶。

我說明天有事。

我把滑板從床底下拿出來,用衛生紙把輪子上的泥巴擦乾淨。擦到一半,我發現我在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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