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盆底》・菁・第 5 篇
版本
菁到台中一個月,學會了三件事。
第一,台中的公車要刷卡上車也要刷卡下車,忘了下車刷,下次會被扣全額。第二,大學裡的拉子不用找,她們會自己出現:系上迎新、宿舍電梯、通識課坐在妳旁邊的那個人,用一種很快的眼神看妳一眼,妳就知道了。第三,在埔里的時候,她以為圈子是一個盆,大家都在盆底,抬頭看到的是同一片天空。到了台中她才知道,盆外面還有很多盆,每一個盆裡都有一群人,以為自己是全世界。
星期五晚上,系上的學姊帶她去一個聚會。
在一間酒吧的二樓,包場,門口貼一張手寫的紙:「今晚女生限定」。裡面很暗,音樂很大聲,有人在角落玩桌遊,有人在吧檯邊抽電子菸,煙是葡萄口味的。
菁點了一杯可樂。學姊笑她,她也笑,沒換。
她坐在吧檯邊,看人。這是她在埔里就有的習慣,看人,猜她們是什麼樣的人,猜對了就在心裡記一分。那個戴棒球帽的是 T,九成。那個在笑的長頭髮是婆,八成。那個在角落一直看手機的,跟她一樣,是第一次來。
然後她看見一個女生從樓梯走上來。
紫色的頭髮。不是染的,是假髮,邊緣有一點翹起來。她穿一件很短的黑色外套,臉上的妝很重,眼尾有一顆畫上去的淚痣。
菁認得她。
不是認識,是認得。她在燼的 IG 上看過這張臉,看過很多次,在漫展、在夜市、在某個海邊,兩個人頭靠著頭,比同一個手勢。去年冬天的限動,燼還打了一行字:「我的。」
霓。
菁沒有打算跟她說話。
可是霓自己走過來了,坐在她旁邊,跟酒保點了一杯什麼,然後轉頭看她。
「妳很眼熟。」霓說。
「是嗎。」
「妳是埔里的?」霓眨眼,「燼的朋友?她 IG 上有妳。」
菁愣了一下。燼的 IG 上有她?她不記得燼拍過她。她想了一下,想起來了,大概是今年過年,一群人在中心的那張合照,她站在最旁邊,半張臉被汀的頭擋住。
霓記得那半張臉。
「對。」菁說,「菁。」
「霓。」霓伸出手,又縮回去,笑了,「妳應該知道我是誰吧。」
「知道。」
酒保把霓的飲料推過來,是一杯粉紅色的,上面插一片檸檬。霓把檸檬拿起來,咬了一口,皺眉。
「她怎麼跟妳們說的?」
菁沒有回答。
「說我甩了她喔?」霓說,「說我累了?」
菁看著她。
霓笑了一下。那個笑讓菁想起燼。不是長得像,是那種笑法,嘴角往上,眼睛沒有跟著動。
「她每次都這樣講。」霓說,「我累了。好像我是一個很容易累的人。」
她喝了一口粉紅色的飲料。
「妳知道我們怎麼分手的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霓說。
音樂換了一首,很吵。霓要靠得很近,菁才聽得到她講話。
霓說,那天是她生日。她們約好要去高美濕地看夕陽,燼說她會騎車來台中接她。霓從中午開始等,等到三點,傳訊息,沒有已讀。等到五點,打電話,沒有接。等到夕陽都沉下去了,霓一個人坐在租屋處的地上,蛋糕放在桌上,蠟燭沒點。
晚上十一點,燼終於回訊息了。
「對不起,我不行。」
就這六個字。
霓問她什麼不行,她沒有再回。三天沒有回。第四天,霓去埔里找她,燼的公司說她請假,燼的租屋處沒有人應門。第五天,燼在 IG 發了一張漫展的照片,笑得很開心。
「我在那張照片底下留言。」霓說,「我說,妳還活著喔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然後她就把我封鎖了。」
菁看著吧檯上的水漬。
燼說的版本是:霓說她累了,然後去休息,休息到把她封鎖。
霓說的版本是:燼不見了五天,回來的時候在笑,然後封鎖了她。
兩個版本裡,都有一個人被封鎖。只是被封鎖的人,不一樣。
「我不是要妳選邊。」霓說,「我只是……」
她把剩下半片檸檬丟進杯子裡。
「我只是想知道,那五天,她去哪裡了。」
聚會十二點散。
菁一個人走回宿舍,台中的晚上比埔里亮很多,路燈一盞接一盞,亮到看不見星星。
她拿出手機,打開燼的 IG。
最新一篇是上禮拜,燼穿著半成品的騎士外套,站在一間鐵皮工寮前面,對鏡頭比讚。照片是葵拍的,角度有點歪。燼很瘦,外套掛在她身上,像掛在衣架上。
菁往下滑。滑過漫展、滑過夜市、滑過虎頭山的那一晚,她跟燼坐在同一台機車上的背影,不知道是誰拍的。
再往下滑。九月初。
那五天。
那五天,燼的 IG 是空的。前面一篇是霓生日的前一天,燼發了一張蛋糕店的照片,寫「明天見」。後面一篇是第五天的漫展。
中間什麼都沒有。
菁站在路燈下面,看著那段空白看了很久。
她想起一件事。去年冬天,她跟燼兩個人在中心坐到半夜,那是她們最接近說破的一次。燼喝著紅茶,突然說:「我每次講出來的事,都不是最糟的那件。」
菁那時候問:「那最糟的是什麼?」
燼笑了,說:「講出來就不是最糟的了啊。」
然後她騎車走了。那天晚上,菁一直等她傳訊息,等到天亮。
菁把手機收起來。
她沒有傳訊息給燼。她也沒有傳訊息給群組。
她只是在心裡記了一分。那一分不知道要記給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