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盆底》・茵・第 6 篇
中秋
中秋節那天,茵跟她媽說要去同學家烤肉。
不算說謊。汀是她同學,雖然不同年級;葵是她朋友;菁跟燼,她還不知道要怎麼叫。群組裡有人說要去鯉魚潭,汀說好,葵說她帶肉,菁說她剛好回來,燼傳了一張貼圖,是一隻穿盔甲的貓。
她媽問她幾點回家。她說十點。她媽說九點半。她說好。
她知道她會十一點才回去。
鯉魚潭邊的烤肉區很多人。
每一攤都是一家人,阿公阿嬤坐在塑膠椅上,小孩拿著仙女棒跑來跑去,爸爸蹲在烤肉架前面搧火,搧到滿臉是灰。空氣裡全是木炭跟烤香腸的味道,還有不知道哪一攤在放卡拉OK,一個阿伯在唱很舊的台語歌,唱到破音。
她們在最角落占了一個位子。
葵真的帶了很多肉,一整個保冷箱,裡面有豬肉片、香腸、雞翅、玉米、筊白筍。「筊白筍是我家的。」葵說,「不准剩。」
汀負責生火。她蹲在烤肉架前面,拿著一把扇子,搧了二十分鐘,火沒起來,她的臉先黑了一半。
「我來啦。」菁說。
「不用。」
「妳搧錯方向了。」
「我沒有。」
菁沒理她,蹲下來,把木炭重新排過,留了幾個縫,點火,搧了三下。火起來了。
汀站在旁邊,臉更黑了。
茵在旁邊看,想笑,忍住了。她看見汀的耳朵紅了,在火光裡特別明顯。
燼最晚到。
她騎著那台白色的機車,後座綁了一個很大的紙箱。紙箱打開,裡面是一顆柚子,很大的,比茵的頭還大。
「公司老闆給的。」燼說,「每個人一顆。我想說我一個人吃不完。」
「妳可以帶回家啊。」茵說。
這句話說出口,她就後悔了。不知道為什麼後悔,只是覺得空氣停了一下。烤肉架上的香腸在滋滋響,汀的扇子停在半空中,葵低頭在翻雞翅,翻得很認真。
燼看著她。
「我不回家啊。」燼說。
「中秋節也不回去嗎?」
「不回。」燼笑,「我家的人不過中秋節。我們家只過一個節,叫做吵架節。每天都過。」
她說完自己先笑了。汀也笑了一聲,很短。葵沒有笑。
「我十六歲就搬出來了。」燼說,拿起一支竹籤,插了一片葵烤好的豬肉,「那時候我爸喝醉,拿安全帽砸電視,電視沒壞,安全帽壞了。我想說,連安全帽都撐不住,那我應該也撐不住。所以就走了。」
她把豬肉片放進嘴裡,嚼了兩下,吞下去。
「然後我就沒戴安全帽了。」她說,「開玩笑的。」
沒有人笑。
茵看到菁的臉。
菁坐在燼對面,手上拿著一顆剝了一半的柚子。她的表情很怪,不是難過,也不是驚訝,比較像在對答案。好像她手上有另一張考卷,正在一題一題比對,比到這一題,發現答案不一樣。
「妳上次說的不是這樣。」菁說。
燼抬頭。
「上次妳說,是妳媽把妳趕出來的。」
烤肉架上的雞翅焦了。葵趕快翻面,翻得太快,一隻掉進炭裡。
燼看著菁,看了兩秒。
「都有啊。」燼說,「我爸砸電視,我媽說妳走啊,我就走了。兩個都是真的。」
她把竹籤丟進垃圾袋裡。
「妳要我講幾個版本都可以。」她說,「每個都是真的。」
菁沒有再說話。她低頭,繼續剝柚子,一片一片,剝得很慢。
九點多,月亮出來了。
很圓,很黃,掛在潭的上面,水面上也有一顆,被風吹得碎碎的。旁邊那攤的小孩在尖叫,因為有人放了一支沖天炮,咻的一聲飛到潭上,啪,炸開一小朵綠色的光。
燼的手機響了。
不是訊息,是電話。茵坐在燼旁邊,看到螢幕上的字:「小隻」。
燼看了一眼。
她的表情變了。茵說不出來是怎麼變的。燼的臉什麼都沒動,可是好像有人把她整個人的音量轉小了。
「我接一下。」燼說。
她站起來,走出烤肉區,走到潭邊,走到很遠的地方。遠到茵看不清楚她的臉,只看得到一個很瘦的背影,站在路燈旁邊,一隻手拿著手機,另一隻手插在口袋裡。
茵聽不到她在說什麼。
可是風往這邊吹,有幾個字飄過來,斷斷續續的。
「……有沒有吃……」
「……不要理他……」
「……姊姊在……」
茵的心臟跳了一下。
那個聲音,是燼的聲音,可是茵從來沒有聽過燼用這種聲音說話。不是在 7-11 講紫色假髮的聲音,不是在虎頭山講漫展大叔的聲音,也不是汀說的「她想讓妳以為的」那種聲音。
那個聲音很軟,很低,很小心。像在跟一隻受傷的鳥說話,怕太大聲就會把牠嚇走。
燼講了二十分鐘。
回來的時候,她的臉很正常,在笑。她坐下來,拿起那顆大柚子,說:「這個誰要切?我切不動。」
葵接過去,拿出刀子。
汀在搧火。菁在看月亮。沒有人問那通電話。
茵也沒有問。
可是她一直在想那三個字。姊姊在。
她想起第一次見面那天,燼說「我什麼都知道,埔里很小」。她想起汀在腳踏車上說「一半是真的,一半是她想讓妳以為的」。
她想,燼什麼都講。自殺的日期、酒店、前女友、她爸砸電視、她媽叫她走。
可是她從來沒有講過,她是誰的姊姊。
十一點,汀載茵回家。
山路很暗,汀騎得比平常慢。過了一個彎,汀突然停下來,把機車熄火,脫下外套,往後丟。
外套落在茵頭上。
「穿著。」汀說,「下山很冷。」
茵從外套裡探出頭。汀的外套沒有燼的那麼大,可是很暖,還有一點炭火的味道。
「學姊,那妳呢?」
「我不冷。」汀說。
她說完,自己頓了一下。好像突然發現這句話在哪裡聽過。
茵在後座,把外套的拉鍊拉到下巴。
「學姊。」
「幹嘛。」
「妳在學燼姐喔?」
「沒有。」汀說,發動機車,騎得比剛才快很多,「閉嘴。」
茵抱著她的腰。
月亮跟著她們下山,一路跟到家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