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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盆底》・葵・第 4 篇

kui.halfsugar2025 年 9 月 27 日

搭檔

葵家的筊白筍田在愛蘭那邊,田旁邊有一間鐵皮工寮。

白天那裡放剝殼的刀、塑膠籃、一台老電扇;晚上收工以後,就是葵的。她在角落擺了一台二手縫紉機,是國中的時候用壓歲錢買的,踩下去會喀喀響,像一隻很老的狗在喘氣。

十月的漫展在台中,燼要 cos 一個遊戲裡的騎士。白色的長外套,金色的滾邊,肩膀上有兩片盔甲。燼把圖丟給葵的時候說:「這個很難吧?很難就算了。」

葵看了一眼,說:「給我兩個禮拜。」


星期六晚上,燼騎車到工寮試穿。

工寮的燈是一根日光燈管,有點閃,蚊子很多。葵點了一盤蚊香放在腳邊,拿著皮尺走過去。

「手舉起來。」

燼把手舉起來,像投降。

葵把皮尺繞過她的胸口,看數字,寫在手背上。再繞過腰。

皮尺繞了一圈,葵的手指捏著接口,往回拉,一直拉,拉到她以為皮尺壞了。

她低頭看數字。

上個月量的時候,不是這個數字。

「怎樣?」燼問。

「沒有。」葵說,把數字寫在手背上,寫得很小,「妳不要動。」

她蹲下來量褲長。燼的腳踝露在褲管外面,細細的,兩邊的骨頭凸出來,像門把。葵看著那兩個門把,想起她阿嬤。阿嬤住院最後那個月,腳踝也是這樣。

她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

「妳晚餐吃什麼?」

「吃了啊。」

「吃什麼?」

燼想了一下,說:「妳很像我媽耶。」

葵手上的皮尺停住了。

燼很少講她媽。不對,燼什麼都講,可是她從來沒有講過她媽。她講她前女友、講她以前的客人、講她國中的導師、講她在漫展認識的每一個怪人,可是一講到家裡,她就跳過去,像過馬路的時候跳過一個水溝蓋。

「我不像。」葵說。

燼看了她一眼,笑了一下。

「對啦,不像。」燼說,「妳比較好。」


那天晚上太晚了,葵叫燼不要騎回去。

葵家是一間三樓的透天,一樓擺滿了塑膠籃跟筊白筍的殼,二樓是客廳,三樓是房間。葵有一個弟弟在讀國中,一個妹妹在讀國小。她們進門的時候十一點了,弟弟還在客廳打電動,打得很大聲,妹妹在沙發上睡著了,身上蓋著葵她媽的外套。葵她媽從廚房探頭出來,說:「燼喔?吃飯沒?鍋子裡有麵。」

「吃了,阿姨。」燼說。

「騙肖,妳那麼瘦。」葵她媽說,「去吃。」

燼站在玄關,沒有動。

葵看到她的表情。那個表情很奇怪,像一個人走進一間很亮的房間,眼睛還沒有適應過來。

後來燼還是吃了。坐在餐桌前面,一個人,把一碗麵吃得乾乾淨淨,連湯都喝完了。弟弟在旁邊打電動,一直在罵隊友。妹妹醒了一下,看到燼,說「燼姐姐」,又睡著了。

燼吃完,把碗拿去洗。

洗碗的時候,她背對著葵,小聲說了一句話。水聲太大,葵沒聽清楚。

「什麼?」

「我說,」燼關掉水龍頭,「妳家好吵喔。」

她轉過來,手上還在滴水。

「好好喔。」她說。


燼睡葵的房間,葵打地鋪。

葵本來要睡地上,燼不肯,說她骨頭硬,睡地上剛好。兩個人吵了五分鐘,最後葵贏了,燼睡床。

半夜,葵醒了。

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醒,可能是太熱,可能是弟弟在隔壁講夢話。她翻了個身,看見床上沒有人。

燼坐在地上。

背靠著床,膝蓋抱在胸前,手機的光打在她臉上,很白。窗外有青蛙在叫,田裡的,一整片,像有人在遠方開了一台很大的收音機。

葵看了一眼床頭的鬧鐘。三點十二分。

燼的臉上沒有表情。

不是那種在想事情的沒有表情,是整個空掉的那種。葵看過燼很多樣子,笑的、鬧的、在漫展上擺姿勢的、跟客人講電話講到聲音變甜的。她從來沒看過這個樣子。

她看了很久,久到她覺得自己不應該再看了。

「燼。」她小聲叫。

燼的肩膀跳了一下。手機的螢幕馬上暗掉。

「吵到妳喔?」燼轉過頭。聲音很正常,跟白天一樣。

「妳在看什麼?」

「沒有啊。」燼說,「在看別人家的貓。」

她把手機翻過來,給葵看。螢幕上真的是一隻貓,橘色的,在紙箱裡打呵欠。

葵看著那隻貓。

她想,燼滑到那隻貓之前,在看什麼。

她沒有問。她伸手,從床上拉了一條被子下來,蓋在燼的腳上。

「腳很冰。」葵說。

燼低頭看那條被子。過了很久,她說:

「葵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妳弟幾歲?」

「國二。」

「那妳妹呢?」

「小四。」

燼點點頭,好像在記什麼。

「妳要對她們好一點。」她說。

「我對她們很好啊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燼說,「我是說,要一直好。」

窗外的青蛙還在叫。

葵想問她為什麼這樣說。她張開嘴,燼已經躺下來了,就躺在地上,靠著葵的地鋪,被子拉到下巴,眼睛閉起來。

「睡覺。」燼說,「明天要試盔甲。」

葵看著她。燼閉著眼睛,呼吸很淺,不像是睡著的人。

葵沒有拆穿她。她也躺下來,看著天花板,聽青蛙叫,聽燼假裝睡覺的呼吸聲,一直到天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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