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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盆底》・汀・第 3 篇

ting.notbufen2025 年 9 月 20 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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汀覺得「不知道」不是一個答案。

星期三午休,她在福利社門口堵到茵。茵手上拿著一個肉鬆麵包,看到她的時候,表情像被教官抓到。

「我又沒怎樣。」汀說,「妳幹嘛那個臉。」

「沒有啊。」

她們坐在操場旁邊的階梯上。九月的太陽很大,跑道的紅土被曬得發亮,有一群男生在打籃球,球砸在籃框上,咚的一聲,傳得很遠。

汀把手插在外套口袋裡。外套很熱,她不想脫。

「我上禮拜問妳那個。」她說,「T 還是婆。」

茵咬了一口麵包,嚼很久。

「妳不用現在回答。」汀說,「可是妳要想。」

「為什麼一定要想?」

「因為……」

汀停住了。

因為什麼?她自己也說不上來。因為大家都會問。因為在群組裡,在脆上,在交友軟體上,第一題永遠是這個。因為她國三那年第一次剪短頭髮,回家被她媽罵到哭,隔天又去剪更短,那時候她就知道自己是什麼了,她花了那麼大的力氣才知道自己是什麼。

所以她不懂,怎麼會有人可以說「不知道」,還說得那麼輕鬆。

「因為不知道的話,」汀說,「別人就會幫妳決定。」

茵看著她。

「那妳呢?」茵問,「是妳自己決定的,還是別人幫妳決定的?」

籃球又砸到籃框,咚。

汀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

「我是 T。」她說,「我自己決定的。」

她走掉了。走到一半,她回頭,茵還坐在那裡,麵包吃了一半,看著她。

汀覺得耳朵很熱。一定是外套的關係。


星期六,菁從台中回來了。

菁大一,讀台中的大學,開學才兩個禮拜,汀就覺得她不一樣了。她把頭髮染成一種很淡的棕色,穿汀叫不出名字的寬褲,講話的時候會冒出幾個台中的地名,汀都沒去過。

「台中的拉子好多喔。」菁說,「隨便一間咖啡廳,都有兩三對。」

「那妳幹嘛回來?」汀說。

菁笑了一下,沒有回答,看了燼一眼。

燼在旁邊綁鞋帶,沒有抬頭。


晚上九點,五個人騎三台車上虎頭山。

汀載茵。葵載菁。燼一個人騎那台白色的老機車,騎在最前面,沒戴安全帽,狼尾被風吹得亂七八糟,過彎的時候整個人壓得很低,汀在後面看得心驚膽跳。

山頂的風很大。

埔里的夜景在底下攤開,一整盆的燈。汀從小看到大,覺得沒什麼,可是她聽到身後的茵「哇」了一聲,很小聲,像怕被人聽見。

汀沒有回頭。她嘴角動了一下。

她們坐在停車場旁邊的矮牆上,葵帶了一袋鹹酥雞,打開來,九層塔的味道被風吹散。

「燼,吃。」葵把袋子推過去。

「我不餓。」

「妳今天吃了什麼?」

燼想了一下。「紅茶。」

「還有呢?」

「……一個滷蛋。」燼說,「我同事給的。她每天帶便當給我,我都吃滷蛋,剩下的給她兒子。」

葵沒有再說話,拿了一根竹籤,插了一塊雞排,直接舉到燼嘴巴前面。燼看了她一眼,張嘴咬了。

菁在旁邊看,表情很淡。


風越來越大。

茵只穿一件短袖,抱著手臂,牙齒在抖。汀看到了,手放在自己外套的拉鍊上,拉下來一點點,又停住。

她還在想要怎麼開口,燼已經站起來了。

燼把她身上那件黑色的大外套脫下來,丟到茵頭上。

「穿著。」燼說,「小孩子不要感冒。」

茵從外套裡探出頭。外套很大,大到把她整個人包住,袖子垂下來蓋過手指。

「那妳呢?」

「我不冷。」燼說,「我骨頭比較硬。」

她坐回矮牆上,身上只剩一件黑色背心。

汀看著她。

山上的路燈不太亮,可是夠了。汀看見燼的肩膀,兩塊骨頭從背心的肩帶旁邊頂出來,尖尖的,像一個衣架。她看見燼的手臂上起了一整片雞皮疙瘩。她看見燼在抖,抖得很小,很細,如果不是一直盯著看,根本不會發現。

燼在抖,可是燼在笑。她在跟菁講話,講她上禮拜在漫展遇到的那個大叔,講到菁也笑了。

汀把拉鍊拉回下巴。

她想,討拍。她就是在討拍。把外套給別人,讓自己冷,讓大家都看到她在冷,然後說「我不冷」。這就是討拍。

她轉過頭,不看燼。

可是她一直聽到燼的牙齒在響。很輕,喀、喀、喀,混在風裡。


下山的時候,菁說她要坐燼的車。

葵看了菁一眼。菁沒有看任何人,直接走到那台白色機車旁邊,把掛在後照鏡上的安全帽拿下來,扣在燼頭上。

「戴好。」菁說,「頭髮塌了也比較好看。」

燼愣了一下。

然後她笑了,這次笑得很小,跟今天晚上任何一次都不一樣。

汀發動機車。茵坐上後座,還穿著那件黑色的大外套,袖子在風裡飄。

「學姊。」茵在後面說。

「幹嘛。」

「燼姐是 T 還是婆?」

汀握著龍頭,沒有馬上回答。

前面,燼的車尾燈在山路上一閃一閃,菁的手環在燼的腰上。燼那麼瘦,菁的手繞過去,好像還多出一截。

「她……」汀說。

她想了很久。

「她沒說過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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