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盆底》・燼・第 2 篇
客服
淑芬到公司第一天,就知道了燼是哪一天自殺的。
那是一間賣筊白筍、百香果跟手工皂的網路商店,辦公室在鎮上一棟透天的二樓,一樓是倉庫,整棟都是紙箱跟膠帶的味道。老闆是本地人,做了七八年,從蝦皮做到自己的官網,最近開始做直播。客服部有三個人:做了五年的阿玲姐、做了一年的燼,還有今天第一天的淑芬。
淑芬四十二歲,小孩上國中了,她出來找事做。
阿玲姐帶她認識環境,影印機在哪、廁所在哪、冰箱裡哪一層可以放自己的東西。最後走到燼的位子旁邊,燼戴著耳機在打字,打得很快,螢幕上是一個客人在罵百香果太酸。
「這個是燼。」阿玲姐說,「年輕人,打字很快,客人都喜歡她。」
燼拿下一邊耳機,轉過來。
淑芬第一個看到的是她的頭髮。她不知道那叫狼尾,她只覺得這個髮型很像她國中時候班上那種會翹課的男生。第二個看到的是她的手臂,從袖子伸出來,細得像兩根竹筷子。
「姐好。」燼笑,「妳坐我旁邊喔。」
上午很平靜。
燼教淑芬怎麼查訂單、怎麼看物流、怎麼用罐頭訊息。她教得很仔細,淑芬問同一個問題第三次,她也沒有不耐煩,只是把那個按鈕用便利貼標起來,寫「退貨=這顆」。
淑芬覺得這個女生人很好。
十點多的時候,有一個客人打電話來,一個老先生,說他買的筊白筍有一根是空心的,要退錢。淑芬接的,接得手忙腳亂,老先生越講越大聲。燼在旁邊聽了一下,伸手把電話拿過去。
「阿伯,我跟你講喔。」燼的聲音突然變了,變得很甜、很軟,尾音往上揚,「空心那根是我們的錯,我們補你兩根好不好?順便送你一包百香果,酸的,你拿去打果汁加蜂蜜,很好喝。」
老先生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,然後說好。
燼掛掉電話,聲音又變回來,平平的。
「老人家要哄。」她對淑芬說,「我以前在酒店做公關,什麼人都哄過。這個算簡單的。」
淑芬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聽錯。
她看了阿玲姐一眼。阿玲姐低著頭在吃餅乾,好像什麼都沒聽到。
午休的時候,大家在會議室吃便當。
淑芬帶了自己煮的菜,阿玲姐叫了一個雞腿飯,燼的面前只有一杯手搖紅茶,最大杯的,沒有吸管,她直接打開蓋子喝。
「妳不吃飯喔?」淑芬問。
「不餓。」
「這樣不行啦,妳那麼瘦。」
燼笑了一下,沒有說話。
會議室的電視開著,在播午間新聞,主播在講一個高中生的新聞,畫面打了馬賽克,最後跳出一行字幕和專線電話。阿玲姐拿遙控器,轉台。
燼看著電視,喝了一口紅茶。
「我 2022 年 4 月 9 號有自殺過喔。」她說。
淑芬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
燼的語氣很平常,跟她剛才說「退貨=這顆」的語氣一樣,跟她說「我以前在酒店做公關」的語氣一樣,好像她只是在報自己的生日,或是身分證字號的後四碼。
「那時候十七歲。」她說,「沒成功啦,不然就不會坐在這裡了。」
淑芬不知道要說什麼。
她腦子裡跑過很多句子。「怎麼會這樣」、「妳家人呢」、「現在還好嗎」、「不要想不開」。每一句都卡在喉嚨裡,像吞了一顆太大的藥丸。
她最後說:「……那妳現在要好好吃飯。」
燼看著她。
那一眼很快,快到淑芬後來回想的時候,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錯了。燼看她的樣子,好像在秤什麼東西,像市場裡的阿姨把一顆高麗菜放到秤上,看指針停在哪裡。
然後燼笑了。
「好啊。」她說,「姐妳明天帶便當給我吃。」
阿玲姐在旁邊啃完了雞腿,把骨頭丟進塑膠袋裡。
「她每個新來的都講一次。」阿玲姐說,「妳習慣就好。」
下午淑芬一直在偷看燼。
燼看起來跟早上沒有不一樣。她打字很快,接電話很甜,回訊息的時候會加很多顆愛心。三點的時候老闆上來巡,她跟老闆開玩笑,說直播可以讓她 cos 成筊白筍上去賣,老闆笑得很大聲。
四點多,燼的手機亮了。
她看了一眼,把手機翻過去,蓋在桌上。
過了十分鐘,又亮了。她又看了一眼,沒有翻過去,就讓它亮著,亮到自己暗掉。
淑芬坐在旁邊,看到了一點點。螢幕上是一個 LINE 的聊天列表,最上面那個聯絡人的名字只有兩個字:「小隻」。旁邊的紅色圓圈寫著「47」。
六點下班。
阿玲姐先走,淑芬收東西收得慢,走到樓下的時候,燼還在騎樓底下。她坐在那台白色的老舊機車上,安全帽掛在後照鏡,沒有戴。
她在抽菸。
淑芬本來想跟她說明天見。她走近的時候,發現燼在看手機,螢幕的光打在她臉上,她的表情跟上午、跟午餐、跟下午都不一樣。
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像一盞燈被關掉,房間還在,可是什麼都看不清楚。
淑芬停下腳步。
燼抬起頭,看到她。那一瞬間,燈又亮了。
「姐!」燼笑,揮手,菸灰掉在她的黑色 T 恤上,「明天的便當,我要吃滷蛋喔。」
「好。」淑芬說。
燼發動機車,騎走了。淑芬站在騎樓下,看著那台機車的尾燈在路口轉彎,消失在暗下來的街上。
她想,那個「小隻」是誰。
她又想,四十七則,要累積多久,才會累積到四十七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