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盆底》・茵・第 1 篇
群組
茵提早半小時到。
約的地方是地理中心碑對面那間 7-11,群組裡的人都叫它「中心」。「中心見」、「今天中心有人嗎」、「中心的關東煮又沒了」。茵加進群組三天,看了一千多則訊息,還是不知道「中心」是不是只有她們在這樣叫。
她坐在靠窗的位子,點了一瓶綠茶,沒有開。
窗外的碑在路燈底下白白的,有幾個騎機車的觀光客停下來拍照,拍完就走。茵從小住在埔里,那個碑看了十六年,從來沒有覺得它是什麼地方的中心。今天晚上它好像是了。
她是在脆上找到這個群的。
暑假的某一天,她在滑手機的時候滑到一篇文,發文的人頭像是一顆籃球,帳號叫 ting.notbufen,內容只有一句:
「埔里有女同嗎,還是只有我」
底下有四十幾則留言。有人說國姓有、有人說魚池有、有人留一個問號、有人留「+1」。茵在那篇文停了很久,手指放在愛心上面,按下去,又按掉,又按下去。
第二天,那個帳號私訊她:「妳也埔里?」
她盯著那四個字盯到螢幕暗掉。
那天晚上她回了:「對」
然後是:「我高一」
然後對方丟了一個 Discord 的連結,說:「群組。不要亂丟給別人喔。」
七點五十分,第一個人到了。
茵本來以為會是那個籃球頭像,結果進來的是一個綁著低馬尾、穿飲料店制服的女生,手上提著一袋四杯的飲料。她走進來看了一圈,看到茵,眼睛亮了一下。
「妳是茵嗎?」
茵點頭,點得太用力,差點撞到桌子。
「我葵。」那個女生把飲料放在桌上,拿出一杯推給她,「冬瓜檸檬,半糖少冰,我猜的。不喜歡就跟我換。」
「我喜歡。」茵說。其實她沒喝過。
葵坐下來,拿出手機在群組裡打字:「茵到了,很乖,坐在窗邊。」打完又把手機收起來,對茵笑。「她們都會遲到,妳不要介意。汀說七點五十,就是八點十分的意思。燼說八點,就是不一定的意思。」
「燼是誰?」
葵想了一下。
「妳等一下就知道了。」
八點十二分,汀到了。
汀跟茵想的不太一樣。籃球頭像,茵以為會是一個很高的人,結果汀跟她差不多高,頭髮很短,短到可以看見耳朵後面剃過的地方。她穿一件運動外套,拉鍊拉到下巴,一進門就說:「靠,外面好冷。」
然後她看到茵,停了一下。
「妳本人比較小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沒有啊。」汀坐下來,拿走一杯飲料,插吸管,「就是比較小。妳大頭貼看起來比較大。」
葵在桌子底下踢她。
汀「欸」了一聲,沒有再說話。過了一會兒,她轉頭看茵,問:「妳是 T 還是婆?」
茵張開嘴。
她準備了很多東西。她準備了要怎麼自我介紹、要怎麼說自己什麼時候發現的、要怎麼回答「妳家裡知道嗎」。她沒有準備這一題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她說。
汀皺眉。「不知道是什麼意思?」
「汀。」葵說。
「我只是問啊。」
「她第一天來。」
汀把吸管咬扁,看窗外。「好啦。」
八點四十分,群組裡跳出一則訊息。
燼:「到了到了 不要走」
八點四十六分,一台白色的老舊機車停在 7-11 門口。
騎車的人沒戴安全帽。茵後來才知道,燼的安全帽大部分時間都掛在後照鏡上,「戴了頭髮會塌」。她下車的時候,茵第一個看到的是她的頭髮,黑色的狼尾,前面短,後面長到脖子,被風吹得往同一邊倒。第二個看到的是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細。細到可以看見每一根骨頭的形狀,像一把收起來的扇子。
燼推開門,冷氣吹進來,她整個人縮了一下,然後笑。
「哇,好多人。」
其實只有三個人。
她走過來,沒有坐,先站在桌子旁邊看茵。她的眼線畫得很長,一邊比另一邊長一點,好像畫到一半被叫走。她穿一件很大的黑色 T 恤,大到領口滑到一邊,可以看見鎖骨。
「新的?」
「茵。」葵說,「高一。」
「茵。」燼重複了一次,好像在試那個字的味道,「哪個茵?」
「草字頭,一個因為的因。」
「喔,綠茵。」燼說,「好聽。比我的好聽。我的是燒完剩下的那個。」
她拉了一張椅子坐下,椅子是反著坐的,下巴靠在椅背上。
「妳讀埔里高工對不對?」
茵愣住。「妳怎麼知道?」
「妳的書包啊。」燼指了指茵腳邊的書包,上面有一個小小的校徽吊飾,茵自己都忘了它在那裡。「而且妳們學校今天下午有那個什麼,社團博覽會,我有認識的妹妹在熱音社,她說今天有一個學妹在熱音社攤位前面站了很久,最後沒填。」
茵的臉燒起來。
「是妳吧?」
「……是我。」
燼笑出來,笑到肩膀在抖。
「我就知道。」她說,「我什麼都知道。埔里很小。」
那天晚上她們在 7-11 坐到十點半。
大部分時間都是燼在說話。她說她這禮拜去台中漫展,cos 一個茵沒聽過的角色,假髮是紫色的,戴到頭皮發癢;她說漫展有一個大叔拿單眼一直跟著她,她最後轉頭跟他說「我是男的」,大叔就走了;她說她認識一個在國姓養蜜蜂的姊姊,還有一個在魚池開民宿的 T,還有一個會通靈的阿姨,「真的會,妳不要笑」。
她說話很快,很多事情沒有前因後果,一件接一件,像在翻一本相簿。
茵聽得很認真。汀一直在滑手機。葵把一杯沒動過的飲料推到燼面前,推了三次。
第三次,燼終於拿起來喝了一口。
「啊對。」她把杯子放下,好像突然想起什麼,「跟妳們說,我上禮拜被甩了。」
汀抬起頭。
「霓喔?」葵小聲問。
「對啊。」燼說,語氣跟剛才講紫色假髮的時候一模一樣,「她說她累了。我說好啊,那妳去休息。然後她就去休息了,休息到把我封鎖。」
她笑了一下。
沒有人笑。
茵看著燼。燼也在看她,好像在等她說什麼。茵不知道要說什麼,她連霓是誰都不知道,她只知道桌上那杯飲料還剩九分滿,燼的手指一直在杯子上畫圈,畫一圈、兩圈、三圈。
「好啦。」燼說,「不要這個表情。我很好。我超好。」
她站起來,把椅子轉回正面,拍了拍茵的頭。
「歡迎來到盆底。」
回家的路上,茵坐在汀的腳踏車後座。
汀騎得很快,風從耳朵旁邊刮過去。過了一個紅綠燈,汀突然說:
「妳不要太認真聽她講話。」
「誰?」
「燼。」汀說,「她講的話,一半是真的,一半是她想讓妳以為的。」
茵抓著汀的外套。
「那哪一半是真的?」
腳踏車騎過一個坑洞,跳了一下。
汀沒有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