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上釉》・模・第 116 篇
熊貓
十月了,台中還是熱得不像話。
太平的套房只有一扇窗,冷氣很舊,吹出來的風有一點霉味。我站在房間中間,看地上的東西:四箱書、一箱衣服,還有一箱鼠鼠。
書全是國考的。行政法、憲法、行政學,邊角都被我翻軟了,有幾頁還夾著寫滿字的便條紙。封箱的時候我想,書真多,原來我真的讀了那麼多。
衣服一箱就裝完了。原來我在這裡住了那麼久,帶走的就只有這樣。
鼠鼠那箱最大。95 的家全在裡面:籠子、滾輪、木屑、躲屋、水瓶,還有一包吃到一半的飼料。我把籠子四周塞好,讓它不會滑來滑去。她躲在小屋裡,只露出一點點屁股,不知道今天要出遠門。
釉在上班。我自己叫了 Lalamove。
師傅來的時候滿頭汗,一箱一箱往樓下搬。搬到最後那箱,他低頭看了一眼。
「你有養鼠喔?」
「喔對啊,是黃金鼠。」
「啊我有養熊貓ㄟ。」
「ㄟ!」
「我養了之後都拿去賣。」
我腦袋裡第一個畫面,是一隻黑白的大熊貓坐在他家客廳啃竹子。
所以你是開動物園喔?
我沒有說出口,只是笑了一下,點點頭,好像聽得懂。
上車前我跟他說:「師傅,可以開慢一點嗎?後面有鼠鼠。」
「好啦好啦。」
他真的開得很慢。可是路上還是一直有坑,每震一下我就回頭看一次,隔著那些紙箱,什麼也看不到。
停紅燈的時候,我偷偷拿出手機查「熊貓 鼠」。
熊貓鼠。黑白色的倉鼠,圓圓的,耳朵那邊黑一塊。原來是這種熊貓。
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,想到他說養了以後都拿去賣,就不太想再看下去。
綠燈了。我把手機收起來,又回頭看了一次。
到北屯的時候,米果在門口轉圈圈。
我已經在這裡住好幾天了。從那天她沒帶藥、我跟著她回來以後,就只回太平拿過幾次東西,每次都當天就回到這裡。所以推開門的時候,什麼都不陌生:鞋櫃、沙發、浴室那片門腳發霉的痕跡、米果討摸時亂甩的尾巴。
我把箱子一箱一箱拖進來,然後站在客廳不知道要往哪裡放。
釉沒有清位置給我。我也沒想過要叫她清。
我傳訊息給她:「書放桌子旁邊可以嗎?」
「可以啊」
「衣服放衣櫃左邊那格?」
「可以啊 隨便 都放」
隨便都放。可是我還是每一件都問了。放這裡可以嗎?那這個呢?那這個呢?她每一句都回可以。
最後放的是 95。米果一看到籠子就衝過來,鼻子貼著鐵條,尾巴豎得好高,眼睛圓圓的,興奮圍著箱子繞阿繞、聞阿聞。
95 沒反應。她從躲屋爬出來,在木屑上嗅一嗅,把兩頰塞滿飼料,又爬回去了。
我蹲在籠子旁邊,看著她們一隻在外面、一隻在裡面,忽然覺得很想笑,又有一點想哭。
那天晚上,釉很快就睡著了。
我躺在她旁邊,聽客廳傳來 95 的滾輪聲。喀啦、喀啦、喀啦。以前她也是這樣跑一整晚,我早就聽習慣了。可是今天那個聲音好像離我很遠。
我看著天花板。
這間房間,這張床,這個衣櫃。她們在這裡住過。她和她前女友,在一起七年。
七年。我在心裡算,七年是幾個十月。
米果是她們在百果山撿到的。那個沙發,她們應該一起坐過。那片發霉的門或許原本沒有發霉,她們應該一起清過。說不定她們也曾經一箱一箱把東西搬進來,問對方,放這裡可以嗎?
我沒有跟釉說。她睡得很熟,呼吸很慢。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說,說了好像就變成我很在意。
我是很在意。
可是我也很開心。我的書在桌子旁邊,我的衣服在衣櫃左邊那格,95 在客廳跑滾輪。從今天開始,這裡也是我住的地方了。
開心跟擔心擠在一起,翻來翻去都找不到一個舒服的姿勢。
喀啦、喀啦、喀啦。
我數著 95 的滾輪,數到後來忘了數到哪裡,又從頭開始數。
那天我躺了很久很久,才睡著。